陳立驚訝不已，盯著她的面容，卻看不出一絲破綻，這瞬間他也有所動容。
“所以你，承認后來的一切是你做的？”
“是付振明做的。”
華瑤目光銳利，“正如他所說，我只是個演員。他說他手上已經沾了血，他不想我被牽連，葉小瑤也說過不希望火女參與其中。
所以，我的出現只為了一個側影，引導你們覺得一直是葉小瑤在做這些。所有動手的事都是付振寧做到的，我什么都沒做。”
“你在說謊，天臺上你也在。”
“我是在，可我什么都沒做，噴麻藥的是他，點火的是他，審問阿本的是他，一切都是付振明。
我猜，他早就和你們說清了。陳警官，一切都證據確鑿，指證是他，為什么你還苦苦相逼，在沒有任何實證，僅憑你想當然的情況下，給我定罪？
還是你想顯示你的與眾不同破案有神，非要復雜化？”
“那洪先生死的時候呢，你沒動手？”
“他沒讓我去，倉庫里你們不也沒找到我的痕跡嗎？不然早拿出來了。”
“我可從沒說過尸體是在倉庫發現的。”
陳立抓到她言語中的漏洞。
華瑤眼神一緊，“是付振明和我說的，說他在倉庫以火女曾經受過的侮辱懲罰殺死了他。
其實照我說，就應該讓他活著，那個人活著受罪，才讓人痛快。可付振明害怕留下禍患，連累火女現在的成功，所以親自處理了，從頭到尾沒讓我沾手。”
她嘆著氣，“陳警官，我算是違規吧，知情不報，但我全程沒插手，這該怎么判？
我知道人心易變，所以，為了不留證據，付振明做這些事時，我沒幫任何忙，就怕被他最后人性的黑暗反咬一口推到我身上。
這世上除了我自己，我不會相信任何人。
所以，你們都沒有找到任何我在現場存留的痕跡吧，就沒有證據指證我。
我還是主動承認這些的，可以輕量刑。我咨詢過，我這種情況，就算判了也不會很久，不是嗎？”
陳立驚訝極了，不可思議的看著眼神冷漠而堅定的華瑤。
她說的沒錯，顯然有備而來。
可他卻清楚地知道她在撒謊，她就憑著找不到實證這一點，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一切都是早就預備好的，包括付振明的說辭。
陳立回憶著剛才她眼神的變化，在聽到演員二字前，她目光還是游離的，可付振明說到演員，仿佛就接收到信號一樣。
陳立一下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或許，演員這個詞，就是暗號。
是啊，付振明那么愛葉小瑤，怎么可能看著她有事，寧愿自投羅網，也要保她。
所以根本就是設定好的，畢竟，葉小瑤做的是殺過人的重罪，可如果一切都推到植物人身上，她以華瑤的身份，哪怕承認自己曾參與過付振明假扮葉小瑤的計劃，罪責也會很輕。
這是她為自己設計的最后退路，在警方查到這步，她也只是稍違規的華瑤，而不是葉小瑤。
這一步她早就計劃好了。
陳立內心翻涌，可心里卻明白，眼前的人，就是葉小瑤。
兩個母親的細節也好，付振明的身上疑點也好，他知道她就是葉小瑤，她也知道警方知道她是葉小瑤，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卻拿不出實證。
就無法指控她，真是一步好棋。
這種以退為進，確實可以保全她。到時候輿論的壓力，火女們在法庭上爭取的憐憫，她根本判不了多久。
包括阿慶的死，都可以推到葉小瑤身上，因為沒有證據。
是啊，葉小瑤為了這一天，計劃了多少年，多難她都一步步跨過來。
他就知道，她怎么甘心死在黎明前。
她為了站在光里，抽筋剝骨，歷經滄桑，沒有任何可以阻止她走向成功。
哪怕這個過程，凜冽而殘忍，哪怕她曾真的愛過馮嚴，可又有什么比得上她心中的理想，她苦苦追尋的目標。
陳立看著她，這一刻無比震驚。
她堅韌的不像個人了。
或許她的情感她的內心早就在千人千面中百孔千瘡，內里血肉腐敗只剩軀殼，但只剩下最后一根筋骨，也能支撐著她一口氣爬進光里。
可丟棄所有為了今天，她可曾遺憾過后悔過？那些愛她的或者她愛過的人的犧牲，她真的能毫不在意嗎？
陳立突然有種無力感，或許，這案子就到這里了，根本無法證明她就是葉小瑤，這既是她想要的結果，哪怕所有人都知道。
或許沒人見過她真實的一面，究竟是什么樣子，所有人都只是她卓越表演下的階梯和棋子。
只是，她就沒有哪一刻想過為誰停留嗎？一個人，真的可以做到這般無牽無掛毫不在乎嗎？
那要多強大的內核，才能這般，從不回望和留戀。
陳立不甘心就到這一步，他攥緊拳頭，盯著她的眼睛，“你可以否認你是葉小瑤，可以今后的人生都是華瑤。
但你要明白，今天否認，是對很多人的不公平，你真的自此以后可以毫不在乎？那些人成為你墊腳石，你真的一絲都不在意嗎？
郝哲，方志文，白淼，不不，他們都背叛過你，你可以不在意了。那付振明呢？你覺得他害了葉淵，認為他的犧牲是理所當然？那馮嚴呢？”
談到馮嚴的時候，華瑤手指攥緊了幾分，但依然面不改色，抿著唇，目光沒有絲毫動搖，“我是華瑤，馮嚴的事和我有什么關系。
葉小瑤已經躺在那了，她挺不過對馮嚴的愧疚，是她的選擇。可我們火女，要走到最后，這也是葉小瑤的愿望，馮嚴不也是為了她，才選擇的犧牲嗎？”
“是啊。”
陳立看著她道，“馮嚴從頭到尾都和這個案子里的人和事沒關系，他不過是年少時遇到了一個女孩，開始是謊言，他卻深陷其中，最后把一生都搭進去了。
案子查到現在，我最唏噓的就是馮嚴，他如果不曾遇見過葉小瑤，會如何呢？
在下八里打工，他很聰明，很快學到技術，不會一直留在那。會以自己學的東西在社會上立足，會干的很好。以后會有自己的店，會遇到一個善良的普通女孩，有自己的家庭。
他自小不受養父母疼愛，親生父母拋棄，是個缺愛的人，所以他一定很專一，對妻子很好。他們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幸福平穩的過完一生。
可蝴蝶效應，每個選擇都是岔路口，會和原本的劇本南轅北轍，可最初也是葉小瑤接近的他啊。
馮嚴這輩子有很多次抽身的機會，可他都沒有。
他心疼她愛她，留在她身邊，哪怕只能做一個黑暗里的混子，他的才華只能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干著見不得光的勾當，可他甘之如飴。
多少次生死一線，他寧愿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和這案子有什么關系，他所做的這一切犧牲，僅僅是因為愛她。”
華瑤攥著拳頭指甲扎進肉里，疼痛讓她清醒，可她也無法做到完全面不改色了。
她盯著桌子的一角努力保持著平靜，可陳立皺眉還在繼續著，“謊言揭穿，唯一疼他的姐姐，竟然是他最愛之人所殺，你說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恨嗎？和付出半生的愛意相交，來自愛人親手插進胸口的利劍，這對他公平嗎？
葉小瑤這輩子都在尋找一份純粹的愛，是童年的經歷也好，是這一路往上爬的空虛無助也罷，越是遭遇過背叛越清醒，這是人性使然。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哪怕愛意多濃，在關鍵時刻也要權衡利弊，哪有什么純粹的愛？
所以葉小瑤才會在誤會馮嚴殺了她父親，還要殺她后，深信不疑，甚至都沒去問過他，沒給過他解釋的機會。
葉小瑤那時候哪怕出現一次，都會知道，一切都是洪先生離間的計謀，是誤會。
因為她看過太多人性的黑暗面，因為她就是睚眥必報之人，所以才深信不疑馮嚴要她死。
馮嚴，是葉小瑤親手殺死的吧？”
“不要說了。”
華瑤拍著桌子，雙眼通紅的大叫著。
陳立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她親手殺了這輩子最愛她的人，付振明說過，他對馮嚴甘拜下風，因為所有人的愛都是有條件的，只有馮嚴的愛，毫無保留。
哪怕恨成了隔閡，也不想她真的出事。
他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橫在他們之間是親人的死，他矛盾至極，不能吞下姐姐的死和她在一起，可也無法對她下手，他活得如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所以高調的飛車搶劫是因為他了解她，給她最后的成全，即便搭上自己的命。因為在馮嚴眼中，他的世界里從未勾畫過沒有葉小瑤的日子。
可葉小瑤呢，她如果足夠信任馮嚴，了解馮嚴，根本不會在誤會產生時，都不去確認，就認為馮嚴背叛了她。她從來都沒有真正去了解過馮嚴的心，她只想著自己的目標，她根本配不上馮嚴毫無保留的愛。”
“不要再說了。”
她大吼著。
陳立也大喊著，沒有停止，“所以上天懲罰她，懲罰她失去了這輩子唯一對她毫無保留的愛人，她與自己渴望的純粹的愛失之交臂，哪怕今后站在陽光下，過著曾經幻想無數次的好日子，可再也沒有人會像馮嚴那樣愛她。
今后都是權衡利弊之人的趨炎附勢，留給她的只有無盡的空虛，靠著過去的回憶度日，可這回憶里，無論馮云還是馮嚴，都夾雜著你的悔恨。
葉小瑤，你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從來都沒有認真想過，你只是一個勁的沖，卻不知道，你錯過了這世上真正幸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