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謝池對于自己的身世一直諱莫如深,從來不曾在人前提起。
宋澤平以為他羞恥的是這個私生子身份,其實不是的,他羞恥的是,因為他的存在,毀了兩個深愛他的母親的人生。
宋澤平是八十年代南下到港島討生活的大陸仔,在港島摸爬滾打多年,游走在灰色地帶,后來僥幸因為還不錯的皮相和靈活的頭腦,被大佬看中,給獨生女找了贅。
其實大佬手下得用的人才不知道有多少,土生土長的港島人有的是,與其說他是被大佬看中的,不如說他是被大佬的獨生女池珍真看中了。
哪個少年不慕艾,哪個少女不懷春。
正是風華正茂、感情充沛的年紀,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了。
無論大佬怎么樣勸說女兒,女兒就是認準了這個大陸仔。
吳謝池少年時曾經聽池珍真訴說過她當年是怎么智斗自己的父親,悄悄繞過家中的管家傭人,翻出花園去和宋澤平約會。
宋澤平也沒有辜負大小姐的鐘情,借著這一點點的東風,便扶搖直上,很快在大佬手下脫穎而出,黑白兩路都混得風生水起。
大佬一片拳拳愛女之心,縱然對宋澤平有種種不滿意,但最終還是認下了這個女婿。
婚后的生活蜜里調油,池珍真溫婉多情,宋澤平細心體貼,二人過了幾年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幸福生活。
你儂我儂的愛情過后,總免不了回到柴米油鹽的生活。
煩惱也隨之而來了,他們夫妻二人遲遲沒有孩子。
宋澤平思想傳統,不管男女總還是想要一個孩子,這時,池珍真才吐露實情。
池珍真自幼沒有母親關照,父親忙于打打殺殺爭權奪利,她十三歲之前都過的顛沛流離,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異于常人,直到讀書后察覺自己身體有異,去檢查后才知道自己是卵巢早衰,經過長久的治療,但是器官是不可逆的衰退、無法挽回。
因為這個緣由,她遲遲不敢談婚論嫁,直到遇到草根出身的宋澤平。
宋澤平出身貧苦,身無長物,能被池家大小姐青睞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想必就不會介意孩子的事情,池珍真一直抱有這樣的幻想。
但沒想到,宋澤平對于后代極為執著,因為這件事情還破天荒頭一次和池珍真爆發了沖突。
在老當益壯、權柄在握的大佬干預下,小兩口重歸于好,池珍真也開始又一輪的就診吃藥,調理身體。
很快時間進入到90年代初,港島回歸的新聞整日沸沸揚揚,大佬的身體也每況愈下,最終在90年的冬天離開人世。
沒有了大佬的桎梏,宋澤平開始重新規劃他的事業版圖。
過去那種刀光劍影的發展模式已經落伍,他瞅準了內地的發展機遇,力排眾議舉家遷往老家榕城。
這其中池珍真有沒有反對過、抗爭過,外人不得而知,但最終她還是離開了溫暖潮濕的故土,來到了寒冷干燥的榕城。
宋澤平有資本、有能力、有眼光。他在市場經濟剛剛興起的內陸地區發展的如魚得水。
財富像滾雪球一樣倍速遞增,旗下產業處處開花。
然而宋澤平還是心有遺憾,因為這么多年,無論是怎么樣治療調養,扎了無數針,喝了無數苦藥湯,池珍真的身體沒有任何好轉,孩子,自然也是遙遙無期。
這個時候,宋澤平的心動搖了,想要擁有后代的執念,壓過了當年他牽著池珍真的手,在伯大尼教堂許下的忠貞誓言。
他開始在身邊物色合適的女人,這個人要漂亮、年輕,身體良好,最關鍵的是,要家境貧窮沒有背景。
在任何時候,徒有美貌而沒有自保能力的女人,都是別人眼中的肥羊,沒有爸爸庇護的池珍真如此,小鎮出來的讀書的吳巧玉也是如此。
在宋澤平的有心引誘下,涉世未深的吳巧玉很快陷入情網,以為自己遇到了命定的良人。
怎么不算是良人呢?
他富有帥氣,體貼大方,能陪著她坐一天車、走十里山路回老家探親,還能大手一揮,幫老家四面透風的小學裝上窗戶和電燈。
這樣的男人,還情深似海,許諾對她忠貞不二。
別說是單純的吳巧玉,便是個吃夠男人苦楚的潑辣寡婦,都不一定能逃出陷阱。
吳巧玉一邊讀書一邊和宋澤平過起了日子,除了宋澤平很忙,總是要出差以外,這個小家庭簡直完美無缺。
啊,不對,還是完美有缺的,缺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
吳巧玉不是池珍真,她年輕、健康,自小走山路長大的姑娘,就像是山里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一樣,生機勃勃的。
很快,就在吳巧玉畢業那年,她懷孕了。家人遠在千里之外,她惶恐又甜蜜,覺得這個孩子來的真是時候。
確實很是時候,這是宋澤平計劃好的時間。
宋澤平將她養在郊區別墅,除了產檢不見外人,單純如吳巧玉也逐漸察覺了不對。
如果說之前不領證結婚,是因為她還在讀書,那么如今,她已經大專畢業了,還懷孕了,難道不應該先結婚嗎?
宋澤平有各種各樣的借口和甜言蜜語來哄騙她,但是,日積月累的懷疑,終于讓吳巧玉崩潰,她受不了宋澤平經常性的消失,受不了宋澤平遮遮掩掩、永遠把她藏在陰影里的舉動。
吳巧玉不是胸無點墨的深山少女,她也是那個年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入大專的優等生。
以前是被愛蒙蔽了雙眼,如今她清醒地看到了隱藏在愛情背后的陰謀。
她在醫生的檢查報告上,看到了一個名為池珍真的孕檢單,那上面的產檢信息明明是她的,卻被冠以池珍真的名字。
吳巧玉設法擺脫了保姆的監控,跑出了那個牢籠一般的別墅。
可別墅太遠了,她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幾乎沒有可能擺脫宋澤平的追蹤,就在這時,她遇到了一個女人,一個衣容華貴,但仍然難以掩蓋孱弱身體的女人。
她說她叫池珍真。
兩個被同一個男人蒙騙的女人,終于碰面了。
原來一個男人可以有兩個家,他可以一邊享受一個女人帶來的財富地位,一邊享受另一個女人年輕的身體還有健康的子宮。
而更加另吳巧玉絕望的是,這個男人自始至終的目標都是孩子,他想要利用她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然后交給池珍真撫養。
至于那個被利用之后的子宮會怎么樣,誰關心呢?給點錢打發走吧。
沒有人問過吳巧玉愿不愿意來當這個代孕媽媽,也沒有人問過池珍真愿不愿意養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更沒有人問過,這樣一個孩子是否愿意被生出來。
總之,一個狂妄自大的男人自以為是地算計,除了滿足了他自己令人作嘔的繁殖欲望外,平等地傷害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