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沒了?怎么個突然法,我看死亡證明上寫的死亡原因是器官排異導致的急性休克。”
程亦安的心猛然一緊,她突然想到李友軍的死,同樣是突然死亡,那李友軍兒子李銘宇的死因,難道也會有什么蹊蹺?
李大爺被問懵了,他抓了抓沒有幾根頭發(fā)的腦袋,喃喃說:“那我也不知道啊,小老李以前身體還好的時候,有一次喝酒喝多了,他拉著我絮叨,就說了這事兒。說他好不容易攢錢,給兒子湊夠了肝移植的費用,當時他和他老婆身體都不能捐肝,光等肝源都排了好久,終于做了手術,孩子術后恢復得不算好,一直反反復復住院,家里的錢花得一干二凈,還背上了一身債務。后來終于扛過了排異,能出院回家了,結果在家住了沒幾天,突然又昏迷,等救護車趕到往醫(yī)院送,走到半路,人就斷氣了,搶救也沒搶救過來。小老李說得哇哇大哭,我這個沒孩子的人都聽得心酸得不行。”
李友軍和何杜娟的獨子李銘宇患有先天性的膽管閉鎖,從生下來就是醫(yī)院的常客,最有效的治療手段就是做肝臟移植手術。結果李銘宇成功進行了手術,扛過了器官排異,卻在手術后出院沒多久,突然離世,死時才剛過六歲。
一個六歲的小朋友,剛剛熬過器官移植的排異關卡,身體孱弱,突然器官排異加劇導致休克死亡,這完全是符合醫(yī)學邏輯的,因此在醫(yī)院搶救失敗后出具的死亡證明中,也確實是按照這個推測的死亡原因登記的。
但是如今在有了李國富、李友軍的案例下,程亦安不得不懷疑李銘宇的死,和趙晨光是否有關。
李銘宇死亡時,趙晨光剛十六歲,還在榕城念高中。理論上他當時并不在何杜娟家居住,而是在他大伯家暫住,但何杜娟是他的親小姨,同在榕城,趙晨光來探望剛出院的表弟,也是合情合理。趙晨光完全有能力接觸到李銘宇。
但是讓程亦安感到疑惑的是,趙晨光為什么要這么做。
按照她對徐曉杰案的推理,趙晨光的作案動機可是要為何杜娟復仇的,一個能讓他奮不顧身為之復仇的小姨,感情不可謂不深厚。
那對于小姨竭盡全力救治回來的孩子,趙晨光為什么要殺了他?
當時年僅十六歲的他,就已經(jīng)覺醒了犯罪的天賦嗎?
“李友軍有跟你聊過他這個外甥嗎?”程亦安問。
李大爺說:“當然,小老李一直很感激這個外甥,提起來那叫一個贊不絕口。說當年他老伴車禍后,他差點兒不想活了,是這個外甥帶他到榕城來,還給他介紹了個保安的工作,拿自家的房子給他住。但是他這個外甥來的很少,三兩個月都難得見一次,小老李說這個外甥在大集團公司工作,很忙碌。他這個外甥啊也是個苦命人,小小年紀失去父母,聽說唯一的伯伯對他也不好,最后是李友軍他們兩口子照拂這個外甥長大的,所以他外甥長大后反過來照顧李友軍,我還一直覺得他挺有良心的,還挺羨慕李友軍有這么個外甥的。唉,誰知道這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和他外甥關系怎么樣?”
“應該差不到哪兒去,畢竟給小老李安排住處,后來小老李住院,雖然他本人沒去照料,但也是他給安排的護工和保姆什么的,作為外甥已經(jīng)夠格了。”
“那李友軍有提過他妻子的死因嗎?”
“說過一次,說是車禍,但是沒找到肇事司機,已經(jīng)好多年了,小老李也是個命苦的,唉……”
程亦安又零零碎碎問了一些李友軍的生活細節(jié),李大爺雖然摸不著頭腦,但也都把自己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后臨分別時,李大爺紅著眼眶懇懇切切地拜托程亦安他們一定要查出李友軍的真正死因,如果知道了李友軍葬在哪里,也告知他一聲,他想去祭拜。
告別了熱心腸的李大爺,程亦安和吳謝池立刻起程奔赴原葉鎮(zhèn)。
那里是趙晨光的老家,他的父親和他大伯就出生在那里,如今他大伯還在鎮(zhèn)上居住。
路上,程亦安坐在副駕駛上,一直在筆記本上勾勾畫畫。
吳謝池看不清她在畫什么,但大概能猜出是在梳理案情,便沒有出聲打擾,直到程亦安筆久久沒再落筆,而是擰眉沉思時,才問道:“思路卡住了?”
程亦安搖頭,“思路不是卡住了,而是我越想越覺得這一切似乎能串聯(lián)起來。”
“首先是趙晨光的作案動機,他的動機似乎分為兩個角度,一個是以暴制暴,惡有惡報;另一個是針對重病病人實施的謀殺。”
“目前的受害者中,李國富和徐曉杰很顯然是前者,一個是虐待性侵自己女兒的禽獸父親,一個是肇事逃逸的殺手司機。而李銘宇、李友軍父子則有可能是后者。前一個的作案動機相對好理解,就是復仇。至于后者,趙晨光也許是出于自以為是的善意、假借解脫之名行謀殺之實。這個推測是基于你此前關于何紅娟對自己以及丈夫趙強生進行安樂死的推測。”
“犯罪手法、犯罪邏輯都不可能憑空誕生,都會和罪犯的成長環(huán)境息息相關。假設何紅娟對自己和丈夫實施安樂死的猜測成立,那么趙晨光極有可能是知情者,或許不僅僅是知情,他甚至可能親眼目睹了母親殺人以及自殺的過程。他的內心受此沖擊,胰島素從此在他心中不再是治療疾病的良藥,而是殺人的兇器。”
吳謝池眼露笑意,贊許道:“不錯,確實串聯(lián)得很快。根據(jù)時間順序判斷,李銘宇也許是趙晨光的第一位受害者,當時趙晨光也年紀尚小,他能下手的對象只可能是比他更為弱小的李銘宇。只是如今,李銘宇的父母都已經(jīng)不在世,當年的事情究竟如何,僅憑李大爺轉述的只言片語,也難以拼湊出事實。假如李銘宇真的是趙晨光下手的第一個對象,那么在那個階段,年齡尚小的趙晨光應該不可能把自己掩飾得滴水不漏,無論是行為還是情緒上,都應該有異常之處。”
“而作為當年趙晨光監(jiān)護人的他大伯,也許會察覺一些異常!”程亦安自然而然接上后面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