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晨光的喉結幾不可查地上下滾動,目光短暫地與程亦安的視線撞上。
就在那短短一瞬間,程亦安感受到了凜冽的殺意。
趙晨光心虛了!
因為心虛,所以對窺探他破綻的人有了殺意!
趙晨光很快隱去了眼中的情緒,聲音冷硬:“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中元節的晚上,本該是你和李友軍一起悼念何杜娟的日子,你給保姆放了假,單獨和李友軍住了一夜,李友軍的身體原本已經有所恢復,卻突然死亡。急救中心的人過來,沒有發現他的尸體上有什么異常,便下了猝死的結論。只是,李友軍真的是猝死嗎?”
程亦安毫不在意趙晨光的色厲內荏,繼續心平氣和地問道。
審訊嫌疑人,最不愿意遇到的嫌疑人便是那種喜怒不形于色的。這種人,難以從他的情緒反饋、微表情找出突破口。
趙晨光算是一個比較難纏的對象了,善于掩飾、精于詭辯。又有較高的智商和豐富的社會閱歷,很難被警方的言語鼓動或者引導。
但是今天,從趙晨光見到與何紅娟有幾分神似的程亦安開始,他的心緒就在反復被挑動,他在心中反復預演的問題,警方并沒有問到,反而是揪住了他本以為天衣無縫、再也不可能被警方注意到的李友軍案,一再盤問。
這完全在趙晨光的預料之外,他的排練預演沒有發揮作用,平穩的心態開始失衡,他焦躁了起來。
“我不清楚你說的是什么意思,我姨夫的死因是120急救中心的人判斷的,是經過社區開具的具有合法效力的死亡證明,如今人已經火化入土為安。我不明白你們揪住不放是想證明什么,難道是懷疑我殺了我姨夫?拜托你們用用腦子,我姨夫腦出血在重癥監護病房搶救時,是我全力支持并承擔了全額醫藥費,如果我想殺他,我為什么不放棄治療,為什么要多此一舉等他出院了再要殺他?”
趙晨光的聲調逐漸拉高,像是難忍悲憤。
趙晨光質問的問題,其實也是程亦安他們所不理解的地方,為什么要在好不容易搶救回李友軍性命后,又謀殺了他。
這個就又歸到之前推測趙晨光作案動機上了。
程亦安之前在分析他的作案動機時,把趙晨光殺人的原因分作兩類,一類是報復殺人,一類是所謂的“安樂死”,李友軍極有可能是因為中風后遺癥,淪為趙晨光眼中的失能人員,是活在世上飽受折磨的重病者,應該要盡早“安樂死”,逃離肉體的病痛折磨。
但是這樣推測其實有些牽強,因為李友軍死時,距離他病發已經有三個月了,當時的李友軍恢復情況對比剛病發時,已經進步了不少。除了肢體還有些不靈便,意識、語言都已經在恢復了,經過復健,未必不能更進一步,后期恢復生活自理能力也有相當大的概率,這些趙晨光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為什么仍要選擇在這個時機下手?
一定還有什么原因是程亦安他們還沒有發現的,程亦安決定詐他一下。
“李友軍住院是五月份的事情,從他生病到中元節,中間經過了三個月的時間,人嘛,想法一時一變,也許你五月的時候想他活,到了八月你想他死,這沒什么奇怪的。尤其是,在這期間,有一件事情改變了你的想法,我說得對嗎?”
程亦安的語氣很篤定,她賭趙晨光已經被她前面的試探打亂了陣腳。
然而,趙晨光卻只是繃緊了身體,一言不發。
他臉色有一些發白,甚至額頭上都有了些許水光,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緊緊壓在上腹部,擺出一副拒不合作的模樣。
程亦安有些意外,趙晨光的這個反應,并不在她預料之內,她想過趙晨光會緊張、會繼續辯解,卻沒想過他如此消極平靜,仿佛一拳打進了棉花里。
正在此時,程亦安和吳謝池的手機屏幕都亮了,是群消息。之前李友軍家里提取到的杯子指紋比對以及杯底物質的檢測結論出來了。
程亦安把指紋比對結論還有毒檢結果放大,擺在趙晨光面前。
“事實勝于雄辯,我們在水星巷的屋子里找到了李友軍的水杯,杯壁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紋,杯子地步殘留有安眠藥成分的粉末。作為李友軍死亡當日唯一的在場人員,我們有理由懷疑你對李友軍下藥,并導致李友軍死亡。”
趙晨光眸光微閃,沒有立刻回答,他仔仔細細地把檢測結論看了幾遍,才說道:“我住在那里,幫我姨夫端茶倒水,水杯有我的指紋也很正常,而我姨夫生病后睡眠不佳,也許是他自己服用了安眠藥吧,這些證據能證明是我殺了他嗎?”
趙晨光確實很聰明也很敏銳,他絲毫沒有被這些看似有力的證據唬住。
指紋也好、安眠藥物也罷,均無法作為直接指證趙晨光殺人的證據。
沒有尸檢報告,沒有作案工具,這些旁證就像是群龍無首的士兵,空有蠻力卻無法發揮作用。
在當前韓焱和黃海那邊都還沒有消息傳來的情況下,警方不宜再貿然向趙晨光亮出底牌,程亦安和吳謝池不得不暫時退出問詢室。
這第一輪與趙晨光的正面交鋒,程亦安鎩羽而歸。
回到辦公室,程亦安和吳謝池復盤這一次的審訊,她有些懊惱,在不大的辦公室里走來走去。
“我太著急了,我陷入了一個盲區!”
程亦安自顧自地念叨著,也不管吳謝池有沒有在聽。
“明明那些陳年舊案證據不全,趙晨光有恃無恐,我卻主動拿我的弱勢去硬剛他的優勢,這做法太不聰明了。我應該從徐曉杰案入手,這個案子相關尸檢報告齊全,證人證詞完整,這才是趙晨光最擔心我們審訊的地方,我可以拿那只貓作為切入點,痕檢去趙晨光家里,一定是可以找出來點東西的,比如貓的毛發、抓痕的比對,有了這些,就可以把趙晨光和田薇薇扯上關系,從而進一步深挖他和李雨菲發的關系、他和錢忠明的關系!”
程亦安嘟嘟囔半天,卻沒有聽見吳謝池的聲音,她回頭一看,卻見吳謝池雙眉緊鎖,兩手交疊按在上腹部。
“怎么了,你胃不舒服嗎?”程亦安問。
吳謝池的眉眼瞬間舒展,他立刻反問:“你也覺得這個姿勢是身體不舒服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