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程亦安和吳謝池都是剛出去支援回來,如今手上沒有其他工作,于是兩人就算提前先介入積案案件調查。
程亦安分了幾盒案卷給吳謝池,兩人默契地各自研究起來。
吳謝池拿到的是當年的案件證人證詞記錄,他快速瀏覽了幾頁,視線突然頓住了,因為他看到了一份署名為程亦安的證詞。
他恍然想起,程亦安不僅是這起入室殺人案件的受害人家屬,還是案件的目擊證人。
他不自覺側頭去看正在認真摘要案卷的程亦安,她的眼淚只流了很短的時間,就立刻擦干淚水、重新振作起來,像一棵倔強、頑強的胡楊樹。
而在另一個辦公室里,宋玉成正在和張遠山爭論。
“我不同意程亦安參與調查程忠實的案件!”
張遠山重重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宋玉成急了:“張局!這話您能當著程亦安那丫頭的面兒說嗎?您別光在我面前強勢啊,我能接受不帶她,她自個兒能接受不?這丫頭巴巴兒地去讀警校,全省聯考第一考回榕城,好不容易熬回市局,她圖啥?”
張遠山眉頭鎖緊,一臉嚴肅,這要放在往常,宋玉成看他沉個臉都要夾起尾巴跑路,不想被抓著念經,可今天情況不同,宋玉成只能硬著頭皮來爭取。
“你不懂紀律嗎?那程亦安是受害者家屬、是案件目擊證人,她遵照規定是要回避的啊!”
宋玉成一挑眉,露出點兒小得意:“我研究過規定了,這個偵查人員的回避,要么自行回避,要么是由偵查機關負責人決定是否回避,也就是您來決定的。那丫頭肯定不會自行回避,而您要是同意程亦安參與調查,那別人還能說什么?再說了,法理不外乎人情,那丫頭拼這么兇,就是為了給老程找出真兇,如今眼看著能重啟調查了,您把她排除在外,您忍心嗎?”
張遠山頓了頓,嘆口氣說:“我看著她長大的,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但是你想啊,老程就這么一根獨苗苗啊,這個案子牽扯那么大,老程都折在里面了,你還敢讓他唯一的血脈去冒險嗎?要是有什么閃失,我們對得起老程嗎?”
這下輪到宋玉成說不出話了,他支吾幾聲,一拍沙發,大聲道:“張局啊您太小瞧她了!我不是夸她有多厲害,但是她是個人民警察啊,我們怎么能因為害怕警察出意外,而不讓警察參與查案呢!這不是因噎廢食嗎?我們可以安排她不去一線、或者讓她特訓槍法、搏擊,但不能不讓她參與這個案子啊!老程隊長泉下有知,可不得托夢來罵咱們!”
“再說了……”宋玉成一邊說,一邊離張遠山遠了些,時刻做好逃跑準備。
“您要是不同意程亦安去查老程的案子,那我可安排程亦安去查那個少女連環失蹤案了啊。”
話音未落,張遠山抄起桌上的煙盒就砸向宋玉成,宋玉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你個混球兒,查這個案子和查老程的案子有什么區別,不還是查同一撥人?!”
“那我管不著,我只知道這樣不違反規定,謝謝領導的打賞,我正好沒煙抽了!”
宋玉成混不吝地順手把煙盒塞自己口袋里。
“滾滾滾!看到你來找我就沒啥好事兒!”
張遠山心知多說無益,也懶得再費口舌,手揮得像趕蒼蠅似的。
宋玉成心滿意足地滾出了張遠山的辦公室,蹲守在外面的韓焱連忙湊了過來,從宋玉成口袋里掏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
“你看,聽我的準沒錯,這下過了明路,那丫頭參與查案就沒什么問題了,天塌下來有張局頂著!”
“就你聰明,下回你去跟張局拍桌子瞪眼睛!”
宋玉成白他一眼,自己也美滋滋地拿了根張遠山的煙抽起來。
他暢快地吐出一口煙圈兒,長嘆道:“真快啊,一晃二十年過去了,終于有機會了結這樁心事了!”
“是啊,希望這次不要向二十年前那樣,無疾而終!”韓焱也唏噓地說。
“啊呸!你個烏鴉嘴給我閉上!呸呸呸!”
宋玉成臉皺成一個包子,恨不得上手去堵韓焱的嘴。
韓焱心虛不已,忙不迭地跑了。
此時北郊丘陵的盤山公路上,一輛電動三輪車正歪歪扭扭地行駛著。
駕駛電動三輪的是一個干瘦的老頭,他穿著一身橙色的清潔工工裝,滿身酒氣。一手擰著車把,另一只手還夾著根香煙。
漆黑的夜色下,只有路邊的路燈間隔照明,呼嘯的風聲與盤山路下方的滾滾江水聲并在一起,化作嘈雜的噪音。
老頭并不畏懼黑暗,也對耳畔的聲響毫不在意,他嘴里不成調地哼著一段曲子,哼到興奮處,還嘿嘿笑了兩聲。
路燈的燈光從他的頭頂灑下來,將他的影子照向他身后的三輪車貨倉里,兩個用黑色塑料袋裝著的東西,擺在貨倉角落里,隨著車輛的顛簸前行,恍惚間仿佛還動了一下。
車子駛過一段轉彎路段后,迎來了一段長長的下坡路。
老頭顯然對路很熟悉,他丟掉煙頭,開始雙手掌控電三輪。
這種盤山路上時常有落石掉在路面上,如果是白天還好躲避,在夜間視線不佳,如果撞上了就很容易翻車,特別是在下坡路段。
他吃力地在烈風中睜大眼睛,被酒氣熏紅的眼在狂風中不斷地涌出生理性的眼淚。他模糊間像是看到路中央有落石,連忙一扭車把、捏下剎車。
可是車子卻沒能如他預計那樣減速下來,他慌忙又捏了幾下,剎車松垮得像裝飾品一樣,一點兒作用都沒有。
電光火石間,車輪飛快碾過一塊落石,車子瞬間失去控制,左搖右晃,速度極快地沖向道路盡頭,那里沒有護欄,而下方是奔流不息的遼闊金江。
黑暗吞噬了一切,慘叫聲揉進了風里,而后消弭在波濤聲中。
隱約有什么落水的聲音,又仿佛是一條游魚跳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