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程亦安被分配到韓焱那組,調查失蹤案,這是宋玉成在一開始就和韓焱商量好的事情。
程亦安的心情他們都能理解,但是讓一個人反復掀開自己童年的噩夢記憶,從血淚中查找線索,未免太過殘忍。她的人生才剛開始,還有很長很好的路要走。
程亦安走后,韓焱和劉頌敏都湊到宋玉成身邊。
和韓焱公孔雀式的招搖不同,劉頌敏素面朝天,清水芙蓉。
她望著程亦安遠遠的背影,小聲嘀咕:“這姑娘不錯啊,一點就透,果斷干脆?!?/p>
宋玉成還沒說話,韓焱先搶了話頭:“那確實,腦子還好使,又細心,帶她出去辦案子,那叫一個省心。”
劉頌敏斜睨了韓焱一眼,沒說話。
宋玉成輕輕嘆口氣,“那孩子也是苦過來的,當年案發后,她都嚇傻了,問她什么都答不上來。后來狀況稍微好一點了,就自己跑到局里要抓壞人。她受了刺激想不起來當時的經過,我們還找了心理醫生給她疏導,但是效果有限。”
“說到這個,”劉頌敏的表情嚴肅下來,“我想對程亦安再做一次問詢,這一次,我想催眠她!”
宋玉成拿杯子的動作一頓,“你懷疑她當時還有一些信息沒有回憶起來?”
劉頌敏點頭,“兒童的視野,和成年人不同。她記憶里停留的東西,是從一個六歲孩子的角度記住的,而我們想要知道的東西,她也許看見了,但是卻不記得。即使她記得,她也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語言精確描述?!?/p>
“是啊,催眠在當前刑事偵查中已經實際應用過很多次了。我們也不是利用這個來讓兇手認罪,只是幫助尋找線索,也不存在倫理和程序問題,試試唄,也許能有突破呢?”
韓焱見宋玉成沉吟不語,連忙幫腔道。
劉頌敏暗自翻了個白眼,又看向宋玉成。
宋玉成長長呼了口氣,沒一口答應:“我問問程亦安的意思吧,如果她接受,那我們就盡快安排?!?/p>
程亦安自然接受,為了爸爸的案子,她已經等待了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一個真相嗎?
程亦安答應得干脆,宋玉成卻有些猶豫。
“催眠是潛意識的激發,對精神和心理都是一次故地重游,你確定可以再經歷一次嗎?”
都說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差,那是因為他們知道的太少,對未知常抱有恐懼。
但換句話說,因為無知所以無畏,他們可以對很多大人都望而生畏的東西保持好奇,躍躍欲試。
宋玉成無法確定程亦安當初遺落的記憶中到底包括了什么,會不會讓已經成年的她再次陷入崩潰。
程亦安鄭重又急切地說:“我確定!這么多年的成長,我比小時候更理智、更堅強,六歲的我能夠承受的,二十六歲的我一樣可以!如今線索不多,如果我真的可以回憶起來一些關鍵線索,也將有助于案件偵破,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爸爸也是!”
如此,宋玉成也沒有再反對的立場,于是這場特殊的催眠問詢很快籌備起來。
問詢室內光線昏暗,程亦安躺在張智貢獻出來的電競椅上,心情有些忐忑。
鐘婉蓮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溫婉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
“小程,喝吧,這是一點促眠藥物。你長期失眠,想要進入催眠狀態比較難,喝點藥物輔助一下?!?/p>
鐘婉蓮五十多歲了,說話有一種不疾不徐的淡然。
程亦安本以為劉副隊會請一位心理診療師過來嘗試催眠,沒想到來進行催眠的竟然是法醫鐘老師。
“我輔修應用心理學博士,目前主要研究方向是催眠療法對于審訊的正向促進。我們這是一場非正式的問詢,只是協助你找回記憶,試著相信我,可以嗎?”
鐘婉蓮拍了拍程亦安的肩膀,轉身打開了一個藍牙音箱,又點燃了一支沉香。
幽幽的香氣伴著低沉絲滑的弦樂,程亦安不知道是藥物發揮了作用,還是她真的太累了,那煙霧竟然在她眼前像有生命一般微微跳動著。
跳動著,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光線越來越暗,最終,她合上了眼睛。
眼前是家中的大鐵門,門是爸爸親手漆成的大紅色,特別喜慶,去年過年的福字還貼在上面。
此時門微微敞開著,里面漆黑一片。
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是真的漆黑一片,還是你不愿看見呢,這時是白天,窗外還有陽光照射進來,你的眼前是明亮的,任何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p>
明亮的嗎?
像是在回應她的疑惑,屋內瞬間亮了起來,她看到了門口的鞋墊,還有不遠處的沙發。
一股濃重的腥味涌入她的鼻腔,她下意識地向后退卻,想要逃離。
“乖孩子,那是你的家,你的爸爸正在家中等你,你確定要走嗎?”
聲音再度響起。
我的家?爸爸?
對,我是回家找爸爸的,爸爸給我五塊錢,我買了烤紅薯回來和爸爸一起吃。
爸爸呢?
終于,她推開了門。
腥味的來源找到了。
她的爸爸就靠在正對著大門的電視機柜旁,四肢痙攣,鮮血大股大股地從他的口鼻中涌出,他身上的棉睡衣殘破不堪、毛絮四散,已經被血浸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擊穿了她的心神,她感到眩暈腿軟。
“然后呢?然后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她什么也沒做,就那樣站著,麻木地看著爸爸奄奄一息。
最后還是上樓的鄰居發現異樣,尖叫著報了警。
如果她能勇敢一點、堅強一點,第一時期為爸爸尋求救助,爸爸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這一次,她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可是她絕望的發現,她根本動不了,像是腳下生了根,她甚至無法前行一小步。
她嘗試尖叫、大喊,但無論她用多大的力氣,都沒有辦法發出一點兒聲音。
爸爸就躺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他明明還有呼吸,還在吐著血沫,只要當時的她呼救一聲,爸爸就能得到及時的救治,為什么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