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謝池的話,像突如其來的炮彈擊中了程亦安。
程亦安愣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的懷疑邏輯是什么,你懷疑他是那個掏錢擺平張法醫的器官買家?”
“最開始,是我發現那幾個失蹤女孩的長相,跟我養母年輕時有些神似。我當時到我養母身邊時已經記事了,我很確定在某些角度,那些女孩都和她有相似之處!然后是關于器官移植,我養母身體一直不算很好,但是具體什么病我問過,她都是含糊其辭,并沒有說明白。而在我九歲那年,也就是二十年前案發前,我養母曾經離家幾天。上午開會時,宋隊說出那幾個篩選標準時,我幾乎每一條都完美對應上了宋澤平。”
吳謝池的聲音嘶啞,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向宋家的老管家打電話確認了,對方卻說我養母根本沒有做過任何手術,并且她確實也沒有那些器官疾病所導致的癥狀,我這才松了口氣,覺得是自己腦洞太大,想太多。”
“可當我知道金江商場也是宋澤平的產業……”吳謝池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知道緬甸超就在金江商場五樓,這種懷疑,就徹底壓制不住了,這世界上有那么多巧合嗎?”
程亦安張了張嘴,這洶涌而來的信息讓她有些猝不及防。
上午時韓焱還在抱怨篩查范圍太過寬泛,無法有效篩查,結果這才剛剛過去半天,吳謝池就提供了一個嫌疑對象。
程亦安一邊思考,一邊分析道:“如果單純說樣貌或者經濟實力,這些確實可以用巧合來解釋。但就像你說的,你養母的身體器官沒有損壞到需要移植的病癥,并且器官移植后需要長期抗排異治療,你們同住一個屋檐下,不可能發現不了。”
吳謝池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團稻草,混亂不堪。
他憎惡宋澤平不假,但是他絕不希望宋澤平是個狼狽為奸的惡人,更不希望池珍真做了魔鬼的幫兇。
“我當時在讀小學,每天有大量時間和我養母待在一起,我能確定她當時身體沒有任何移植器官后的癥狀,以及并沒有大量服用抗排異藥物!”
程亦安目光復雜地看著吳謝池,她能理解吳謝池對宋澤平及池珍的復雜感情,但是真相,不會以某個人的意志為轉移。
“有一點我們之前一直忽略的,那就是我們只能通過張慧茹的檢驗報告,推測她可能做了器官摘除手術,可那器官真的被摘下來了嗎?摘下來后真的被移植到別人身上了嗎?”
程亦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殘忍的力度敲擊著吳謝池的心臟。
“你養母沒有移植后的癥狀,只能解釋她沒有接受器官移植手術,但是不能解釋為什么緬甸超會使用了宋澤平的產業作為據點!”
吳謝池指尖輕顫,他深吸一口氣,正視著程亦安。
“我會搞清楚的!宋澤平這邊,我需要和宋隊溝通,必要時,我會執行回避制度!”
不等程亦安開口,他又道:“我會盡一切可能,調查清楚宋澤平和緬甸超的關聯,我和他的父子關系,我無法選擇,但是作為人民警察履行職責,還逝者公道,是我可以選的。”
程亦安心底涌出幾分熱意,用力拍了拍吳謝池的肩膀。
就在此時,吳謝池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的是宋玉成。
“你和程亦安現在在哪里,立刻到北城區連麓山康平化工廠和我匯合!”
“我們現在在金江商場原址,發生什么情況了?”
“情況比較復雜,你們過來再說,這里發現了失蹤女孩周冉冉的遺物!”
什么?
手里外泄出來的聲音,讓程亦安瞬間坐直了身體。
宋玉成他們不是在調查那個焚化站員工余有旺以及那對代孕嬰兒的死亡案件嗎?
代孕嬰兒死亡?!
一道閃電劃過程亦安腦海,照亮了此前她未曾聯想到的細節。
二十年前,緬甸超團伙肆無忌憚誘拐綁架、入室謀殺,可在那之后,這個團伙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在警方視線。
是真的金盆洗手、回頭是岸了嗎?
還是他們選擇了更隱秘、更低調的犯罪方式?
走私人體器官的風險,緬甸超團伙已經從張慧茹案以及刑偵支隊的強勢調查中見識到了,而且器官移植管理越發規范嚴格,黑市倒賣的活動空間被極度壓縮。
與其繼續暴露在警方視野之下走鋼絲,倒不如改頭換面另謀營生。
與走私人體器官相比,代孕產業的市場要廣大得多,而且屬于灰色地帶,不用擔心被通緝、被抓捕。
最重要的是,代孕的技術門檻更低,許多醫院的生殖科醫生都愿意出來在機構里賺些外快。
而不管是代理孕母還是買賣卵子,都可以通過誘騙讓女性自愿參與。
這樣一來,暴露的風險大大降低,背后的團伙卻仍可以賺得盆滿缽滿。
吳謝池顯然也想清楚了其中關聯,立刻收拾東西起身。
二人迎著夕陽匆匆趕往連麓山。
連麓山位于北城區邊緣,坐落在金江河畔,出城的國道便是從連麓山中開辟隧道打通的。那段路修建的年份早,雙車道的盤山路,極為狹窄難開。在前幾年新國道貫通后,這段老路走的車輛就少了許多。
只是要前往宋玉成說的康平化工廠,這段盤山路是必經之路。
夜幕低垂,道路兩側的路燈開啟了,把盤山路襯托得如同一道蜿蜒的光帶,纏繞在漆黑的山體之間。
公路一側是陡峭的懸崖,另一側則是浪濤滾滾的金江,呼嘯的風聲伴隨著潺潺水聲,即使隔著車玻璃,也聲勢不減。
大概是都有心事,今天破天荒,程亦安沒有和吳謝池在車里討論案情。
車燈的光束刺破逐漸濃重起來的夜霧,隱隱看到前方像是有警燈在閃爍。
吳謝池稍作減速,慢慢靠了過去,湊近一看,居然看到了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