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謝池沉默了很久,久到程亦安以為他是太累不想討論案情了。
她正想說要不下個服務區換她來開一段時,吳謝池突然開口說:“選擇陳建國,不可能是退而求其次。也可能我是個陰謀論者,凡事都從惡的角度去想。我覺得當初陳建國非法行醫被抓這件事有很強的違和感,一個執照被吊銷的醫生,為什么還會有醫院膽敢請他來為自己工作,哪怕這個醫院是個私立醫院。而他進那個醫院短短時間就再次失業還吃上了官司,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假如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遞出一根救命稻草,不管這根稻草是有毒的還是扎手的,陳建國會接嗎?從后來的發展來看,他確實接了。”
輪胎碾過減速帶的震顫中,程亦安握著保溫杯的手驟然收緊。
“你是懷疑,當初介紹陳建國去那家私立醫院的人,包藏禍心?有人想要先把他推下懸崖,再假裝伸出援手拉攏他!”
有了一個開頭,后面的推理就順其自然地鋪開。
程亦安接著說:“的確不合理,一個私立醫院又是婦產科這么敏感的科室,怎么會冒風險去用一個被吊銷了執照的醫生。產婦突發子宮破裂是意外事件,陳建國被牽連出來,但即使沒有這件事情的發生,只要有人舉報,陳建國依然會有麻煩,一個失去行醫資格又背上了案底的男人,家中還有無業的妻子以及兩個孩子,此時他能做什么謀生?”
“如果說他之前還有道德、有底線,那么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后,他所追求的就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生存!”
吳謝池輕輕應了一聲,“這些只是我基于他職業生涯中的一些違和點產生的發散思考。主要時間也太巧合了,他進那家私立醫院不足一個月就出了事,恰好就在第一個女孩失蹤失蹤前一個月。犯罪團伙如果還沒敲定操刀的醫生,應該不會貿然動手綁架吧。”
車內靜寂下來,只能聽到車窗外呼嘯的風聲以及輪胎摩擦高速路面發出的胎噪。
程亦安的心跳有些加速,如果真的像他們推測的這樣,那陳建國確實不是被隨意選中的,而是被緬甸超團伙處心積慮拉攏過來的。
只是,陳建國一個醫生,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需要緬甸超團伙費這么大的心力去做這件事情呢?
一夜飛馳,他們終于在天亮之前抵達了榕城。
離上班時間還早,但是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的燈光還大亮著。
程亦安他們一夜未眠,支隊里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樣。
宋玉成和韓焱結束了養殖基地那邊的抓捕后,又立刻轉戰富寧康養那邊。
人手都派出去了,辦公室里只留了一個值班的陳楚。
雖然是值夜班,但陳楚也沒閑著,還在整理卷宗,一副兢兢業業的模樣。
在陳楚身邊,林陸一居然也在,他單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在筆記本電腦上輕輕敲著。
程亦安開門的聲響驚動了這兩個人。
“學姐?吳哥!你們終于趕回來了?宋隊出發之前還叮囑我,你們回來了之后,就抓緊開展豹哥、啊不對、是陳建國的審訊工作,人目前還關著呢。”
陳楚丟下卷宗驚喜道。
話脫口而出后,陳楚反應過來,如今是半夜時分,讓兩個通宵趕路的人立刻開始工作,顯得太過周扒皮了。
陳楚又找補道:“你們先歇一歇,磨刀不誤砍柴工,也沒有那么著急審訊的。”
吳謝池點點頭,沒說話,從包里掏出幾瓶罐裝咖啡分給陳楚和林陸一。
林陸一笑了,戲謔道:“這是從臨海帶回來的伴手禮啊!”
程亦安苦笑,“高速服務區的咖啡,提神醒腦,林警官今天也值夜班嗎?”
“不,我知道你們今夜回來,我是專程等著你們的!有些發現想和你們溝通一下。”
程亦安拉易拉罐的手一頓,眼神飛快看向林陸一。
吳謝池也立刻放下背包靠了過來。
林陸一見自己一句話,就引得兩個人堵過來,立刻高舉雙手求饒道:“淡定淡定,先坐下歇歇吧,我又不會跑。”
但顯然肚子里裝了許多疑問的兩人并不會輕易放棄,程亦安去拿了自己的記事本過來坐在林陸一旁邊的位置上。
而吳謝池更絕,他根本不為所動,繼續堵在林陸一身側。
“哈哈林警官,您這就像是在餓死鬼面前吊塊兒肉,還一直不給人家吃。人家可不得堵著你嗎?”
陳楚笑得打鳴,這個林警官一點兒都不了解他們局里這倆拼命三郎的德性,為了查案那是可以不眠不休的。
林陸一無奈,他本是想讓這兩人先歇口氣,再來聊案情,誰知兩人竟然毫不領情,罷了罷了,真是怕了這兩個工作狂。
他把電腦屏幕側過來對著他們,輕點鼠標點開一份個人檔案。
“陳建國是京城醫科大學畢業的,成績非常優異,是個典型的寒門貴子。家境貧寒的他考進了國內最好的醫科大學,一邊打工還能保持良好的成績。他們學院的老師都很喜歡他。他大學畢業后,老師都很希望他能繼續深造,但是他家境不好,想要直接工作。于是他在一江城的一家醫院進行實習,三年之后他考入臨海市人民醫院婦產科。我把陳建國的名字,與我們近期調查的這些案件的關聯人,進行同步篩查,然后發現了一個很巧的信息。陳建國在實習期間的帶教老師,是近些年比較有名的生殖醫學專家,同時,他還是中部地區,第一個成功開展了子宮移植手術的人。更巧的是,這位專家,還是富寧康養的大股東之一。”
屏幕上的檔案照片上,一位身著白大褂,看上去儒雅斯文的老人,站在掛滿錦旗的榮譽墻前面。
老人名叫張家權,跟在他名字后方的,是一長串的頭銜與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