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的霧氣像一層厚重的紗幔,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此時已經臨近十點,開往紫荊山方向的道路上車輛稀少,路燈在濃霧的遮掩下,變成了一個一個橙色的光球懸浮在霧氣中。
程亦安駕駛著車輛,載著吳謝池往宋澤平位于紫荊山的莊園駛去。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但她的手指依舊有些僵硬,仿佛被外界的寒意滲透了進來。
吳謝池坐在副駕駛座上,沉默地望著窗外。他的臉色在橙色的路燈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車窗邊緣,發出有規律的輕響,像是在壓抑內心的焦躁。
“快到了。”
程亦安輕聲說道,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她不是一個會瞻前顧后的人,遇山開山,遇水架橋才是她的個性。
所以當知道宋澤平身上的疑點后,她立刻聯系了宋玉成,把這前因后果都向宋玉成匯報了一遍,申請傳喚宋澤平。
作為支隊長的宋澤平需要考慮得更多,方方面面的關系都要顧及。
他反對在當前這個節點傳喚宋澤平。
一方面是刑偵支隊剛剛強行查封了富寧康養,在市里引起了一些輿論,如今市局承擔的壓力極大。
另一方面宋澤平是知名企業家,享有一定社會地位和知名度,還擔任了區里的商會會長,如今沒有關鍵的指向性證據,單憑一些模棱兩可的證詞,就傳喚他,怕是會引起不小的風波。
而更關鍵的是,經辦刑警吳謝池還是宋澤平的兒子,這在有心人眼中,又能造出一篇豪門父子反目的大新聞,對吳謝池極為不利。到時候不僅吳謝池必須遵照制度要求,進行回避,支隊領導可能還要被批判。
“可是宋澤平身上或許能挖出緬甸超的消息。張家權和緬甸超中間的那個人極有可能是他呀!如今緬甸超隨時可能跑路,我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程亦安和宋玉成極力爭取道。
宋玉成不是不著急,他最急著破案。
他也不是懷疑程亦安和吳謝池的推測不可信,但是警方辦案,是要講證據的。
而如今富寧康養的事情還沒消停,搜查當天韓焱重傷,兩個嫌疑人一死一昏迷,這些事情已經夠刑偵支隊吃上一壺了,他也得為張遠山的血壓和小心臟考慮。
思量再三,宋玉成始終未能下定決心。
最終吳謝池主動說:“我回去問他吧,不以刑警的身份,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問他。如果他愿意坦白最好,如果不愿意……那我就用我的方式,來逼他愿意吧?!?/p>
宋玉成無奈之下,只得同意了。
吳謝池提出要連夜返回家中,但考慮到他剛剛情緒病發作過,狀態還不是很穩定,紫荊山離市區又很遠,程亦安堅持要送他回去,吳謝池沒有再推辭。
車輛駛過寂寥無人的進山公路,很快抵達了半山腰處的珍園。珍園的夜晚靜謐而深沉,濃霧籠罩下的莊園仿佛與世隔絕。
吳謝池按下車窗與安保打了個招呼,電動門無聲開啟。
程亦安把車駛入珍園停在一個隱蔽的角落。
“我不方便進去,在車里等你,待會兒見到宋澤平,無論他說什么,你都別沖動。我們需要的是證據,不是情緒,可以嗎?”
吳謝池輕輕應了一聲,臉色隱沒在黑暗中,意味不明。
此時珍園里的大多數人都已經休息了——池珍真身體不好,常年八點就入睡;鐘叔鐘家邦年紀大了,也習慣了早睡早起的作息。只有宋澤平的書房里還亮著燈,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走廊上,像是黑夜中唯一醒著的眼睛。
吳謝池推開書房的門時,宋澤平正坐在書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頭微皺。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吳謝池的瞬間,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驚喜:“阿池?你怎么這個時間點回來了?吃飯了嗎?我讓阿姨給你煮個夜宵?”
然而,吳謝池并沒有回應他的熱情,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反手關緊了書房的門。門鎖“咔嗒”一聲輕響,像是將兩人與外界徹底隔絕。
宋澤平的笑容漸漸凝固在臉上。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在吳謝池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后緩緩站起身。
年過六旬的他,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早已練就了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吳謝池的表情、動作,甚至那沉默中壓抑的情緒,都讓他意識到——今晚的吳謝池,不是回來看他的。
“坐吧,你媽給我泡的養生茶,不影響睡眠的,我給你倒點兒你嘗嘗?!?/p>
宋澤平不動聲色,他提起桌邊的養生壺給吳謝池倒了一杯熱茶。
吳謝池站在桌前,雙手插在口袋里,并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宋澤平的臉上,眼神復雜。有懷疑,有憤怒,甚至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
“我有件事想問你?!?/p>
“你說。”
宋澤平微微瞇起眼睛,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他點了點頭,示意吳謝池繼續說下去。
“金江商場,你還記得吧,二十年前,金江商場的五樓被封了起來,說租給別人裝修做會所,我去打聽了,商管那邊說這個租戶是你直接定的,我想問問你還記得這個租戶是誰嗎?”
宋澤平一愣,他本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兒子又要來討伐他,他還在回想近期有沒有做什么事情惹到這位大少爺,沒想到大少爺竟然問起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你問這個做什么,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又是個商場租賃的小事兒,我哪里還記得哦!”
吳謝池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積蓄勇氣。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那二十年前的連環少女失蹤案,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