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岫白走了,天也差不多快亮了,季清鳶哄著思淵睡了過去,心里確實一團疑云。
江岫白為何想要帶走思淵?
思淵為何又與魔尊有關系?
她嘆氣,道:“系統,江岫白為何會盯上思淵?”
一開始,江岫白夜闖時,她差點以為江岫白是認出了她沖著她來的,結果是沖著思淵來的。
系統道:“宿主記不記得江岫白之前設的招魂陣和傀儡?”
江岫白之前一直存了心思,意圖來一把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想在北冥離補魂成功后再招去季清鳶的魂魄,可惜那五百年間她魂魄早已不在此世,補魂自然是無論如何都補不起來的。
招魂的更是等了五百年也沒招到。
系統道:“江岫白本就是多疑之人,等了五百年將招魂陣極近完善也沒等到宿主的魂魄,疑心是北冥離私藏了起來。”
“但北冥離是魔域尊主又是九洲大陸公認的第一強者,他苦于沒有能夠威脅北冥離的東西,所以他盯上了魔尊之子,魔域小殿下思淵。”
季清鳶聽得一愣一愣的:“一顆珠子就把思淵認出來了?他對這些這么了解?”
系統道:“不然你猜他這五百年避世都在干什么?”
江岫白對師尊的偏執,不比任何人少。宋聽瀾能查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會費盡心力查到。
他自然是嫉恨魔尊的,但他偏偏又殺不了北冥離,于是便藏在暗處,意圖利用他。
于是他偷偷探查著一切,魔域的風吹草動,魔尊身邊的大事小事,甚至戒備森嚴的魔宮之中,還插進了幾個幾個他的細作。
季清鳶聽著,有些無力地揉了揉眉心。
江岫白這個小瘋子。
五百年沒見,比以前還瘋。
若是以前,至少也做不出這種殺人奪寶的事情,而今,夜闖搶人,若非她是大乘期修士,恐怕思淵已經被搶走了。
她靜了半晌,忽道:“對了,思淵…當真是北冥離的孩子?”
玄天珠蓋住了他身上的氣息,季清鳶探查到他身上的魔族氣息。但依舊覺得奇怪。
北冥離竟有了孩子?
莫非他是這四人中,唯一放下了她的?
想到五百年前雪夜,那向來高傲喜潔的人不顧一切飛撲過來擁住她,在眾目睽睽下哭得肝腸寸斷的人,季清鳶生出幾分恍惚。
大抵是因為無歸草太疼了,魔宮給她的感覺,是陰冷的,奢華卻死寂的。
唯有北冥離落在她脖頸上的淚,那滴淚,是滾燙的。
那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哭。
系統道:“算是他孩子,不過不是親生的,畢竟思淵是妖族。”
季清鳶一愣:“妖族?什么妖?”
北冥離會這般好心地收養一個妖族為子?
系統道:“西海大妖最后的血脈,鮫人。”
季清鳶怔在原地,半晌,才慢慢回頭,望向床榻上安靜睡著的小人。
竟然是小鮫人。
原來那顆曾經喜歡黏著她的小鮫人,竟然已經破了殼,長這么大了?
她竟然沒有認出他。
血脈越強大,化形的時間就越長,小鮫人竟然五百年就化形了。
不僅化形了,人還沒桌子高,就敢一個人跑來人族找她了。
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餓,難怪他一直在說吃不飽,按照鮫人的食量,她喂給他吃的東西壓根是不夠他吃飽的。
……
天亮了,思淵也慢慢醒了。
小小的孩子從凌亂的被褥里坐起身來,洗漱完畢了,季清鳶點了一大桌子菜,沉默地看著他吃。
思淵吃得開心,見她一直沉默,忽地放了筷子,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
“怎么了?”季清鳶望著他,眼里滿是心疼,“不合胃口嗎?”
思淵搖搖頭,道:“姐姐今天為什么一直看著我?”
季清鳶揉了揉眼睛:“是嗎?”
“沒什么,姐姐就是想多看看你。”
思淵愣住了,眼神茫然。
“沒什么,繼續吃吧。”季清鳶摸了摸他的頭,移開了目光。
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極具誘惑性,思淵拿起筷子繼續大口大口地吃,季清鳶給他倒了杯水。
她沉默一會兒,忽地道:“你的父親,這么久了,不曾找過你嗎?”
思淵好像說過,說他的父親不太喜歡他。
思淵停下了筷子,搖搖頭,眼神有些落寞:“…他很忙。”
季清鳶頓了頓:“那他平時對你好嗎?”
思淵沒有說話,眼神卻慢慢的,變得有些委屈:“他好像不喜歡我,不陪我,也不跟我說話,只有阿嬤和哥哥姐姐們陪我。”
季清鳶聽得心疼,心中更是愧疚。
她以為北冥離會好好對他,卻不曾想到他對思淵冷眼待之。
思淵用完了膳,季清鳶便收了收東西。
靈劍斷了,季清鳶也歇了帶著思淵慢慢御劍邊趕路邊逛一逛的心思,直接問系統兌換了傳送符,傳送回了碧水宮。
碧水宮依舊是原樣,宗門大比依舊到了尾聲,疏月繁星一個忙著處理宗門事務一個忙著負責弟子們的大比。
季清鳶享受了一把上輩分的好處,心安理得地帶著思淵回了瑤池小筑。
既然北冥離待思淵不好讓思淵跑出來了找娘親,不如就讓思淵在她身邊待著。
他不行,那她也不會想著上門還,畢竟這是她親自帶回來的孩子,說到底還是只有她會疼惜。
五百年了,她也該好好彌補一下思淵。
瑤池小筑是碧水宮最大的一處院落,青玉為階,紫檀作柱,東廂為百花園,西側有水泄,藥圃、書閣、煉丹房皆有,院里栽了百花奇草,院前有清池,極有觀賞性。
季清鳶帶回了思淵,又叮囑曦月不必再來做灑掃,要每日按時送膳食來,便帶著思淵住進了瑤池小筑。
思淵對什么新事物都極為好奇,東看看西看看卻不會上手亂摸,季清鳶讓他隨便玩他才不再收斂著活潑愛動的性子到處撒歡兒跑。
他逛了一下午,沐浴用膳后便后知后覺地疲乏犯困,月色剛起,他便困得上了榻。
季清鳶沒養過小孩,只存在快樂長大的教育理念,便沒有拘著他,任他睡了過去。
碧水宮的夜總是格外靜謐。季清鳶倚在瑤池小筑的欄桿上,望著池中倒映的殘月出神。
思淵已經在隔壁廂房睡熟,大抵是昨夜被江岫白嚇到了,殘留幾分恐懼,小手還緊緊攥著被角,仿佛害怕被人奪走什么。
季清鳶輕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桿上的雕花。
夜風拂過水面,帶來一絲涼意。就在她準備回屋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空間扭曲的波動——
“咔嚓——”
如同鏡面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季清鳶渾身一僵,還未來得及轉身,就感到一股熟悉的魔氣如潮水般漫過整個瑤池小筑。
紫黑色的空間裂縫在半空中撕開,一道修長身影踏虛而出。黑發如瀑垂落,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一襲暗紫長袍上繡著繁復的金紋,隨著他的動作泛出詭譎的流光。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金色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兩輪冷月,不帶絲毫溫度。
北冥離。
季清鳶的呼吸幾乎停滯。她本能地掐訣,一層靈霧瞬間籠罩面容,只露出一雙微微顫抖的眼睛。
“你是…碧水宮的瑤池仙子?”
北冥離的聲音又低又磁,卻沒有什么溫度:“本尊來帶回我的東西。”
他說話時,目光甚至沒有完全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這庭院里的一件擺設。這種漫不經心的冷漠,與五百年前那個對她百般糾纏的魔尊判若兩人。
季清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悄悄掐入掌心:“竟是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只是夜半擅闖他人居所,似乎不合禮數。”
北冥離終于正眼看她,金眸微微瞇起:\"禮數?\"他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本座行事,何需遵循人族禮數?”
說話間,他已經邁步向思淵的房間走去,紫袍翻涌間魔氣森然,所過之處草木皆結了一層薄霜。
季清鳶下意識地擋在他面前:“且慢!”
北冥離腳步一頓,金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仙子要阻我?”
“不敢。”季清鳶微微垂首,靈霧遮掩著她的真容,無人看見她緊張卻略帶責怪的神色,“魔尊大人既然不喜歡這孩子,為何還要來帶他走?”
“住口。”北冥離冷聲打斷,目光卻在她低頭的姿態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
季清鳶這才后知后覺她這番舉動有些多管閑事惹人生疑,她心跳如鼓,生怕他察覺什么。就在這緊張時刻,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父尊?”
思淵揉著眼睛站在門口,小臉上寫滿驚詫。他穿著單薄的白色寢衣,頸間的玄天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紫光。
北冥離的目光從季清鳶身上移開,看向思淵時金眸中的溫度不增反減:“私自離宮,你可知罪?”
思淵的小臉頓時煞白,下意識往季清鳶身后躲了躲:“我...我只是想找娘親...\"
“荒謬。”北冥離冷嗤一聲,“本尊說過多少次,你娘親已經...”
他的話戛然而止,金眸中閃過一絲季清鳶看不懂的情緒。
片刻沉默后,他伸出手:“過來。”
這命令式的語氣讓思淵抖得更厲害了。季清鳶不忍,輕撫孩子的發頂安撫:“別怕。”
這個簡單的動作不知為何吸引了北冥離的注意。他盯著季清鳶撫摸思淵頭發的手,眼神漸漸變得復雜。
“你倒是心善。”他忽然開口,聲音里的冷意少了些許,“思淵給你添麻煩了。”
季清鳶搖搖頭:“他很乖。”
北冥離似乎想說什么,卻又止住。他大步走向思淵,一把將孩子抱起。動作看似粗暴,卻在觸及的瞬間放輕了力道,確保不會弄疼他。
“玄天珠還在,算你懂事。”他檢查了一下思淵頸間的珠子,語氣依然冷淡。
思淵在北冥離懷中不敢掙扎,只是可憐巴巴地望向季清鳶:“姐姐...”
這一聲呼喚讓北冥離再次看向季清鳶。這一次,他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在她被靈霧遮掩的臉上來回掃視。
“你見過本尊?”他突然問道。
季清鳶心頭一跳,強自鎮定:“魔尊說笑了。本宮常年閉關,鮮少外出,應當不曾與魔尊謀面。”
北冥離不置可否,金眸中的懷疑并未消散。他單手抱著思淵,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玄天珠,似乎在思索什么。
夜風拂過,帶來清池里的一陣蓮香。北冥離的黑發被風吹起幾縷,掠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頜。
季清鳶恍惚想起,五百年前,她也曾與這個桀驁不馴的魔尊繾綣相依。
“奇怪。”北冥離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身上的氣息…”
季清鳶后背滲出冷汗,急忙轉移話題:“魔尊既然找到孩子,就不再多留了。夜已深,請恕不遠送。”
明顯的逐客令讓北冥離眉頭微蹙。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動怒,反而微微頷首:“此番多謝仙子照顧思淵。”
北冥離最后看了她一眼,金眸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什么也沒說。他單手劃開空間裂縫,紫袍翻涌間,身影漸漸淡去。
思淵在他懷中拼命向季清鳶伸手,有些不舍:“姐姐!我還會來找你的!”
話音未落,空間裂縫合攏,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夜風拂過空蕩蕩的庭院,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季清鳶苦笑一聲,緩步走回欄桿邊。池中月影已被風吹碎,如同她此刻難以平靜的心緒。
北冥離沒有認出她,這是好事。可不知為何,胸口卻泛起一陣細密的疼痛。
五百年前死遁時,她以為一切都已經結束。
可如今看來,那些過往從未真正消散,只是化作了北冥離眼中的寒冰,思淵頸間的玄天珠,和她心底無法言說的愧疚。
夜風漸涼,季清鳶最后望了一眼北冥離消失的方向。天邊殘月如鉤,風停無聲,一切如同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