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實話,這秦楓雖然只是七品芝麻官,在六部主官之一的陳寧面前,連座位都不配有的那種。
可是最近兩年,這個名字,倒也能稱得上炙手可熱。
首先,從淳化縣首創(chuàng)的水稻灌溉新法,在本地獲得了大豐收之后,很快被朝廷注意到這一套據(jù)說是由淳化縣縣令秦楓研究出來的新型方案,并在全國范圍內(nèi)推廣效仿。
自去年以來,哪怕陳寧掌管的是兵部,卻也聽說了,灌溉新法帶動了全國糧食的豐收。
這個秦楓,功不可沒!
按照朝廷的法度和規(guī)矩,僅憑這一項潑天之功,這秦楓應(yīng)該就可以得到破格擢升。
但是后來,陳寧聽說是皇帝陛下親自發(fā)了話,以這個秦楓“雖有小才,卻犯大規(guī)”的緣由,繼續(xù)按在了淳化縣縣令這樣一個位置上。
而且,陳寧還隱約聽說,就連前任禮部尚書錢用壬的去職,都或多或少跟這個秦楓有關(guān)系,說是他錯誤理解了秦楓的縣學(xué)模式,要拍皇帝馬屁,卻是拍在了馬腳上,被打了五十大板之后,攆回了老家。
沒想到,這樣的一個傳奇人物,如今正站在自己面前。
果然是氣度不凡,年輕有為!
陳寧目光炯炯,打量著這個很不平常的年輕人,心中忽然閃過詫異的念頭,但還是有些不敢置信,便試探著說道:“秦縣令一心為國,功在社稷,居然在百忙之中,還親自護送這些兵勇到這里,怎地也不知會一聲,本官縱然事務(wù)繁雜,總該跟秦縣令見上一面。”
“不是護送。”秦楓微笑著糾正道:“下官自己也報了名,并且成功通過淳化縣的選拔,決定參與到此次遠征軍當(dāng)中,為國盡忠,為我大明開疆拓土!”
啊?!
陳寧眼前一黑。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這個事兒的萬惡之源,終于算是找到了,就在眼前!
我說呢!
我說皇帝陛下怎么好端端地忽然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說是這次募兵,有多少官員參與。
這算個什么問題!
怎么會有官員!
現(xiàn)在看來,還真的有……
至于皇帝如何知道此事,陳寧不敢妄論,剛剛成立的錦衣衛(wèi),也不是吃干飯的啊,查到這點消息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關(guān)鍵在于……
這位秦縣令,那也是眉目清秀神智清明的模樣,為何硬要去送死?
當(dāng)然了,去遠征軍,未必就一定會死,但歸根到底也是風(fēng)險極高的跨海登陸作戰(zhàn),不管未來對日作戰(zhàn)是否順利,恐怕死亡率也要高過了“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的說法。
另類!
真的是太另類了!
陳寧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秦楓這么做的動機。
“秦縣令。”陳寧望著秦楓的眼睛,皺眉道:“一縣之地,亦是事務(wù)繁雜,哪怕過了秋收,縣衙里各種公務(wù)恐怕也沒有一天可以扔下。秦縣令一心為國,倒是其情可表,但難道,忘了身為朝廷命官的本分了么?”
這話,雖然冠冕,但已經(jīng)有了幾分責(zé)備之意。
本來么!
很尋常的一次募兵,怎么還能募來個縣令,而且消息被皇帝聽去了,事態(tài)就向著不可控的方向發(fā)展,說不定自己這個兵部尚書,都得親自上戰(zhàn)場。
追本溯源,都是因為你這個秦楓!
“啟稟尚書大人。”秦楓卻是不慌不忙,微笑道:“依《大明律》,遭逢戰(zhàn)亂時期,知府、縣令等地方官員,可以組織地方武裝力量,保家衛(wèi)國,共渡難關(guān)。因此,下官收到兵部的文書之后,立刻從本縣數(shù)萬人當(dāng)中,精選了一百零七名身強力壯,最能奮勇殺敵者,一路不辭勞苦,來到這里……”
噗!
陳寧的這一口老血,心態(tài)差點崩了。
要知道,身為大明第一任的兵部尚書,大明律里的這些關(guān)于緊急兵事的條款,正是陳寧參與編纂的。
可是現(xiàn)在……
竟然感受了一回,什么叫做作繭自縛!
戰(zhàn)亂時期?
陳寧神色里泛起一抹荒誕,甚至抬頭看了看云淡風(fēng)輕的天色。
你管這叫戰(zhàn)亂時期??
的確,當(dāng)今陛下要打日本,但往大了說那叫開疆拓土,往小了說只是看那個曾經(jīng)的不征之國不順眼罷了。
怎么也扯不到什么保家衛(wèi)國,共渡難關(guān)啊。
難關(guān)擱哪呢?
倒是那個名叫日本的島國,難關(guān)將至!
秦楓啊秦楓,你這到底是多大仇啊?
那些日本人,是污了你的妻女?還是掘了你家的祖墳?
怎么還會有這么奇怪的官員,一聽說要出征,連好端端的縣令都不做了,親自帶隊前來。
你這……
大明律里,說的是極特殊的情況,縣令作為地方行政的最高長官,才有責(zé)任組織當(dāng)?shù)亓α浚M行鎮(zhèn)壓或是防御。
怎么就被你曲解成這樣!
再尋常不過的一次募兵,居然募到了一個縣令。
消息傳到皇帝那里,大約是那個出身寒微的皇帝陛下,因此也勾起一些心思,甚至開始詢問自己,這次有多少官員報了名。
秦楓!你可真是缺了大德了!
你知不知道,被你這么胡搞亂搞,到時候出征海外的,可不只是你這一個區(qū)區(qū)縣令!
皇帝的意思,誰敢違背?
到時候,這些知縣也好,知府也好,甚至上溯到自己這個兵部的最高主官,都要被卷在其中,不得不成為遠征軍中的一員,走向前途未卜的命運。
夭壽啊!這可真的是見了鬼了!
陳寧對秦楓的好印象全都沒了,反復(fù)打量這個看上去精神很正常的年輕人,怎么都看不出錯亂的樣子。
為什么行事如此悖亂啊?
不過,不重要了。
秦楓怎么想的,不重要。
他陳寧怎么想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件事已經(jīng)被皇帝陛下知道,而且皇帝陛下似乎對于這種行為,很是欣賞的樣子……
這可就糟了糕了!
重重嘆了口氣,陳寧無暇顧及這些剛招募而來的兵員,匆匆交代幾句,便立刻把自己關(guān)進屋子里,奮筆疾書,不到一時片刻,就寫好一份全新的文書,再次通過剛剛建立起來的通訊渠道,發(fā)往各府縣。
文書的內(nèi)容,很簡單,但措辭很委婉,并沒有說得太明。
沒法太明啊!
總不能明明白白寫著:皇帝意思是,官員也要參加遠征,不參加的說不定要被皇帝列入黑名單,爾等看著辦……
唉!
希望那些知縣知府什么的,能夠看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