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毅神色鄭重，開始整理思路。
除開今天在場的人之外，就算是朝廷其他官員，也都根本不知道大明國債已經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步，兌付遙遙無期，甚至有可能成了一筆死賬。
在他們看來，這還是個稀罕的好東西，好些人都捶胸頓足，哀嘆當年為什么沒有買一點，失去了獲得高額利息的好機會呢。
前不久，戶部尚書黃鐸在朝堂上，言之鑿鑿，說大明戶部如今有存銀一百多萬兩，就算扣掉了撥付給工部的幾十萬兩，那國庫里應該還有幾十萬兩！
這個錢，用來兌付國債，綽綽有余。
所以只要今天的消息不傳出去，他們手里的大明國債，要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找人接手，似乎并不為難！
妙啊！
就這么辦！
“諸位！”
藤毅想明白了整個方案，這才開口，聲音威嚴，頓時讓喧鬧的場面安靜下來。
眾人都紛紛詫異，不知道這位吏部天官為何忽然作聲，難道已經有了破局之策？
不可能吧！
沒錢，難道能變出錢來？
“我們，要想辦法，把手里的大明國債，賣出去！”藤毅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哪怕這是在黃府中，壓根沒有外人，但藤毅的語氣，仍然讓眾人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知道這是極度的隱秘，絕不能透露出去。
賣出去？
什么意思？
賣給這個黃尚書？他才能收多少啊！
經歷了最初的錯愕，在場的畢竟都是朝廷重臣，腦子轉得都不慢，很快就理解了藤毅的意思。
啊！藤大人說得對啊！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這東西幾乎無法兌付了，戶部的財政缺口，要比我們想象大得多。
但是別人還壓根不知道啊！
這個信息差，就是我們最大的機會！
“我可以賣給鄭大人！他前不久還嚷嚷著當時沒買到國債，很遺憾的樣子！”
“啊！我認得京城里的一個富戶，正是接盤的最佳人選！”
“唔……鳳陽府有個財主，早年曾經有些接觸，他家中定是不缺這一兩萬的銀子……”
霎時間，眾人你一眼我一語，思路紛紛打開，很快就從京城擴展到應天府，從應天府擴展到直隸，甚至已經想到了遠在千里之外的某地，有人身家豪闊，一定能吃下這大明國債。
到了這個關鍵的關頭，那當然是死道友不死貧道！
只要能把手里的廢紙換成錢，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至于到時候你們兌付不出來銀子，那找朝廷去，找戶部尚書去，有本事找皇帝去，跟我們可沒什么關系！
對！
就這么辦！
“諸位！”藤毅正色道：“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出去，那就萬事皆休。因此無論如何，大家一定要嚴格保密，絕不把消息傳出去，甚至要幫黃大人繼續掩飾戶部目前的真實情況，要做出國庫充盈，希望盡早兌付國債的樣子，都明白嗎？”
這個道理，當然不用多說。
天機戳破，誰也落不到好。
藤毅叮囑了眾人，又轉向黃鐸，沉聲道：“黃大人，我們也不來為難你，現在只要你利用戶部尚書的身份，繼續宣稱戶部的財政極好，就像那天你在朝堂上說的那樣！并且，你要找個機會，悄悄透露出，希望大家早點兌付國債，最好是立刻兌付，這樣就能避免兩年之后增加的利息……”
一番指點，黃鐸連連點頭。
藤毅的思路，很完善，對外制造一種朝廷不缺錢的假象，對內則迅速找到接盤的對象，把手里的大明國債轉出去，銀子落袋為安。
這一手風險轉移，玩得十分老道。
黃鐸滿口答應，心中卻是深深嘆服。
這些人吶！
你們以為自己在第二層，我戶部在第一層？
但其實……戶部真正管事的，是那位算無遺策的秦大人！
你們現在所有的反應，所有的計策，所有自以為高明的方案，全都在秦大人的預料之中，甚至若是我剛才不小小提醒一下，你們都還想不到呢……
你們在第二層？
對不起，秦大人在天外云層啊！
秦大人下的是一盤很大的棋！
你們，不管是尚書還是侍郎，甚至就算金鑾殿上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在這次的棋局中，都只是秦大人信手拈來的棋子！
如此氣魄，如此格局，黃鐸只是稍稍了解一下秦楓的全盤計劃，就只能是嘆為觀止，只有頂禮膜拜的份。
事情，似乎解決了！
諸位大人，急匆匆而來，又急匆匆而去。
事不宜遲！
只有落袋為安的那一刻，才能真的安心。
而且這個接盤的對象，其實并不好找！
朝廷里的官員眾多，有錢的也不少，這是事實，不過大家都是同殿為官，哪怕是比自己小一級的官員，你就能確定未來他不會青云直上，有朝一日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
所以，如果坑了他們，只怕反而是給自己留下隱患！
最安全的么……莫過于民間百姓了。
這不能算是坑百姓，畢竟我們只是因為缺錢，轉手大明國債，到時候兌付不出來，是朝廷的責任，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到時候，就算有些爭執矛盾，也是百姓跟朝廷之間的。
因此，經歷了短暫的糾結之后，這些人不約而同，開始將目光轉向民間！
事實上，能吃下這么大份額的，絕不能是普通老百姓，至少也得是富甲一方。
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他們要出手大明國債，就一定需要一個非常經得起推敲的理由，像今天這樣，急匆匆去到黃府，說自己夫人呢生孩子大出血……這種荒誕的借口，那是根本上不得臺面的！
好在，對于編理由這件事，大家都算是行家里手，總之各自找各自的門路，各自想各自的辦法，歸根結底只要能把手里的大明國債換成銀子，那就行了。
在金錢的驅使下，在血本無歸的恐怖威脅下，這些至少官居三品的朝廷大員，一旦行動起來，那效率是相當高的！
時機，應該差不多了……
僅僅數日之后，秦楓在應天府衙，望了望湛藍的天空，雖然不可能看到每個人的動作，但仿佛已經可以嗅到某種氣味，如果不出意外，那些大人們手里的大明國債，應該已經都完成了轉手。
那么下一步棋，可以開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