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的鋼索,如同燒紅的烙鐵,在無數(shù)雙焦糊、脫皮,甚至露出掌骨的手中,嗤嗤作響。
帶著焦臭味的水汽和白煙,紛紛升騰。
劇痛如附骨之疽一般,啃噬著敏感的神經(jīng),這份劇痛簡直要勝過世間的任何酷刑。
可是,沒有人放手!
劇烈的疼痛,反而是化作了無窮的狠勁。
拽!
拉!
不顧一切!
用身體去拼,用肩膀去扛,用牙齒去拖!
每一寸鋼索的繃緊,每一塊肌肉的震顫,每一滴汗水和血水的蒸發(fā),都最終化作了撬動這座死亡囚籠的巨大力量。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秦楓設計出來,集合眾人力量打造的三個巨大滑輪,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尖銳呻吟。
作為支架的粗大炮管,已經(jīng)彎曲成一個令人揪心的弧度,駭人的巨大拉扯力,讓這些集合大明最高科技力量打造出來的火炮材料,彎曲顫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裂。
連接斷龍石的鋼索,早就深深嵌入堅硬無比的巨石凹痕,發(fā)出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碾磨聲。
龐大如同洪荒巨獸一樣的斷龍石,在千萬人的意志和血肉洪流構(gòu)筑的偉大力量面前,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地,一寸寸離開地面!
半尺!
一尺!
兩尺!
越來越大的縫隙,漸漸打開一個巨大的孔洞,在濃煙和火光交織的背景下,帶來清涼的風,哪怕是沙漠中的熱浪,對于此刻被火焰深深折磨的人們來說,都無異于救命的冰冷。
如同是久旱逢甘露,這清涼的風瞬間就席卷了所有瀕臨極限的神經(jīng),盡管它裹挾著煙塵和砂礫,刺得人眼睛酸澀流淚,咳嗽不止,可是在這煉獄般的熔爐之中,它就是天底下最甘美的瓊漿!
眾人流著淚,淚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糊得滿臉都是,卻瘋狂而貪婪地大口呼吸著。
終于迸發(fā)的生機,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徹底點燃了所有人潛藏在心中的力量。
希望,本就是世間最強大的武器,在絕望中顯露真容,成為拯救數(shù)十萬性命的最后光輝。
起來!
起來??!
起來?。?!
萬眾一心的咆哮聲,震動了整個燃燒的城市。
最后一分力量,被毫不吝惜的榨了出來。
瀕臨斷裂的鋼索,仿佛被賦予了新的活力,巨大的動滑輪組,在震耳欲聾的金屬摩擦聲中,艱難旋轉(zhuǎn)。
轟隆隆!
斷龍石被抬高到數(shù)尺!
巨大的豁口,就這么洞開在每個人面前。
這次不再是縫隙,而是一條通往光明的,通往生命的真實道路。
門開了!
快走??!
沖出去??!
求生的本能驅(qū)動所有人,如同決堤的洪水一樣,向著那處豁口,洶涌奔去!
“維持秩序!”
徐達的聲音雖然沙啞虛弱,卻在混亂中依舊清晰,霎那間蓋過了所有雜音,沉聲命令道:“保護國師,保護平民!有秩序離開這座城,要快!”
這位威名赫赫的魏國公,終于松開了幾乎跟鋼索已經(jīng)黏連在一起的手掌,踉蹌一步,很快被身邊的親兵扶住。
親兵飽含熱淚,看著虛弱不堪的大帥,再三勸說,卻依然無法撼動徐達的堅定。
徐達沒有撤離。
他拒絕了任何人的拉扯,如定海神針一樣站在火焰之中,站在洶涌人群的中央,如激流中的中流砥柱,用殘存的力氣,提聲吼道:“一定要注意秩序,依次撤離,不要推搡,不能踐踏……”
朱棣雙目赤紅,渾身都是可怕的傷痕,卻咬著牙沖到秦楓身邊,將還在昏迷中的大明國師,背在自己身上,回頭命令道:“跟著我,保護老師,咱們出城!”
王弼帶著一群神機營的老兵悍卒,用身體鑄成人墻,護持著朱棣和秦楓,撐開一條短暫的通道,通過城門。
求生的最后關(guān)頭,大明終究是展現(xiàn)出令人不可置信的珍貴品質(zhì)。
撒馬爾罕城的平民,親眼見證。
他們也同樣是險些葬身地獄的卑微生靈,這會兒臉上混雜著獲救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茫然,還有眼眸深處的忐忑恐懼。
對明軍來說,沖出城外,便是贏得新生。
可是他們呢?
要知道,大家是敵對的?。?/p>
這次帖木兒喪心病狂,用不知埋藏了多久的歹毒手段,將數(shù)十萬人一同埋葬在火焰圍城之中。
帖木兒不知去向,那么逃生之后的明軍,會把怒火發(fā)泄到哪里?
屠城!
這是很容易想到的方式。
所以,盡管這些撒馬爾罕城里的婦孺老少,也互相攙扶著拉拽著沖向城門,卻小心翼翼地不敢跟任何明軍沖突,生怕觸怒了對方,招致滅頂之災。
盡管斷龍石被抬起,但城門也只有那么大。
數(shù)十萬人一同涌過去,哪怕再注意秩序,也終究有人體力不支,跌倒在地,眼看著就要被無數(shù)人踐踏而過,性命不保。
一雙雙手臂,忽然出現(xiàn),將即將跌倒的老人粗暴地拽起,一同帶出城外。
平民驚呆了。
到這一刻,所有的身份,敵對,隔閡,終于被徹底拋下!
這支遠道而來的明軍,似乎,并不是來毀滅他們的,反而是充滿了人性的光輝,愿意讓這些本就無關(guān)戰(zhàn)爭的普通百姓,好好活下去。
人們像是決堤的洪流,從地獄之門中,紛紛沖出。
當滾燙的雙腳,踏上撒馬爾罕城外冰冷的黃沙時,幾乎所有人都立刻癱倒在地,似乎徹底脫力。
其實,這些黃沙被陽光曝曬,本是滾燙的!
但在這些烈焰中走出來的幸存者看來,它們最多只是溫熱,甚至還有冰冷的觸感……
所有人都拼命地,近乎貪婪地呼吸著周遭的空氣,哪怕這些空氣依然可以用燥熱來形容,但至少沒有火毒,也沒有了致命嗆人的濃煙!
越來越多的人涌了出來。城內(nèi)的火焰失去了阻隔,火舌順著豁口瘋狂地向外噴吐、卷曲,試圖舔舐這些逃脫的獵物,卻被城外更為開闊的空間所稀釋?;鹧娌桓实卦诙纯谔幮苄苋紵?,卻再也無法困住這些逃出生天的人們。
終于,最后一批跌跌撞撞的百姓和殿后的明軍相互攙扶著踏出洞口。當最后一個人影消失在門洞外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