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咽的風卷過撒馬爾罕城焦黑的骨架,卷起細密的灰燼,如同降下了一場綿延不絕的、寂滅的黑雪。
那座曾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恐怖熔爐,終是在耗盡了所有可燃之物后,漸次熄滅了猙獰的火舌,只余下扭曲的斷壁殘垣、如同融化蠟燭般癱軟坍塌的箭塔基座、以及被高溫煅燒得琉璃化的焦黑地面。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硫磺與血肉焚燒后殘留的惡臭,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萬物歸于死寂的蒼涼。
徐達率領數十萬軍民,除了劫后余生的大明精銳之外,還包括數量更多的撒馬爾罕平民,按照固定的次序,站在這座已經被燒成白地的雄城之外,望著曾經繁華熱鬧的城池街道,心中各自有不同的復雜情緒。
斷龍石落下時那驚天動地的巨響與眼前滿目瘡痍的景象,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每一個幸存者的魂魄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后余生的戰栗和對逝者的悲愴。
威嚴的馬蹄聲踏碎了這片死寂。是大明的旗幟,依舊昂然挺立,盡管旗幟邊緣也被燎得焦黑卷曲。徐達,這位如磐石般堅韌的西征主帥,面色沉凝如鐵,在親兵的簇擁下,策馬緩緩駛入那座仍在呻吟、冒著滾滾余煙的巨城廢墟。
昔日繁華的街巷已化為一片片觸目驚心的空曠焦土,只有幾根倔強的、未被完全焚毀的巨大石柱,如同巨獸的肋骨,歪斜地支向被濃煙染成灰暗色調的天穹。
融化的銅鐘、鐵器在地面凝結成一灘灘奇形怪狀的金屬琥珀,反射著冰冷的光。
焦炭般蜷縮的尸骸隨處可見,分不清是明軍、帖木兒士兵,抑或是城中的平民,每一步踏下,靴底都沾滿厚厚一層細膩的骨灰與焦土,發出令人心頭沉悶的咯吱聲響。
“大帥,城內火患已基本熄滅,無復燃之兆,但余熱尚熾,部分區域高溫難近?!币幻撠熐謇砬吧诘钠珜⑸锨胺A報,嗓音因吸入煙塵而異常沙啞。
徐達微微頷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這片巨大的墳場:“標記尚可清理的區域,組織輕傷將士,優先清理主街通道,搜尋遇難袍澤遺體……厚葬之。另,傳令隨軍民夫營,自城外沙丘開采潔凈沙土,準備覆蓋焦灼之地,以防時疫!”
他的聲音并不洪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在這片死地中播下第一顆秩序重建的種子。
很快,幸存的大明將士與撒馬爾罕的民眾開始行動起來。
最初的麻木和悲痛漸漸被一種劫后求生的本能、以及對這支仁義之師的信任所替代。
青壯年男人們默默拿起簡陋的工具,跟隨明軍的指引,清理瓦礫,婦孺則幫忙分發飲水、照料傷者。
雖然語言不通,但無聲的協作在焦黑的城池里鋪展開來。
當一面象征秩序的大明旗幟在尚未倒塌的殘破東城門前重新豎起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充滿了疲憊卻又不甘沉淪的呼喝。
撒馬爾罕城,這座古老的絲路明珠,正從死亡的火獄中掙扎著抬起頭,發出新生的第一聲嗚咽。
數日后,一隊風塵仆仆的快馬自東方的地平線疾馳而來。為首者身著象征工部最高級別的紫色官袍,眉宇間飽經風霜卻難掩極度的亢奮,正是接到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趕來的工部侍郎——楊開天。
到今年,楊開天也還不足二十歲!
這位大明歷史上最年輕的工部侍郎,一路上見多了荒漠焦土,以及沿途正在緊張建立崗哨的明軍,對這場戰事已經有了些大致的腦補。
但是當這支馬隊終于抵達撒馬爾罕城,遙遙望見這座宛若一塊巨大黑色瘡疤的城池,楊開天還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戰斗,竟然如此慘烈?
意想不到!
要知道,這支三十萬人的征西大軍,乃是由魏國公徐達親自率領,四皇子朱棣從旁輔佐,此外更是包含了李文忠、湯和、傅友德等一眾開國名將!
尤其是連老師都親自到了這里,坐鎮中軍!
不提這些足以讓整個大明都顫抖的華麗陣容,楊開天至少對工部出品的那些火龍出水炮,那些足夠碾壓西域各部落幾十年的先進火銃,還有領先整個時代的飛天燈籠,有著充分的信心!
即便戰斗不能用摧枯拉朽來形容,至少也應當一帆風順吧?
怎么……還落到如此慘烈的境況?
這帖木兒汗國,竟擁有如此強悍的戰斗力么?
來不及稍作休整,楊開天畢竟年輕,接到老師的傳書之后更是心中急切,第一時間就入了撒馬爾罕城,再一隊精銳玄甲的護衛下,見到了臉色還有些蒼白,顯得微微虛弱的國師秦楓。
“老師!”
楊開天翻身跪倒。
不管他現在取得了什么成就,也不管官職多大,在授業恩師面前,永遠只是個保持敬畏心的學生。
“起來,不必多禮?!?/p>
秦楓擺了擺手,將目光從面前堆積如山的輿圖、文書、已經拓印下來的地宮文字符號,強行拔了出來,落在這位得意的弟子身上,深邃的眼眸中亮起一道神采,如同是撥開烏云的火星。
“開天你來得正好,這里需要你,需要你的智慧!”
秦楓是穿越者,是引路人,但時至今日,他早就不得不承認,在科學的道路上,在鉆研的智慧上,楊開天絕對是幾百年也遇不到一個的奇才。
跟他相比,秦楓只是普通人。
秦楓也曾經想過,如果兩人一同去往后世,從頭開始讀書,做同窗同學,那么楊開天一定是學神,但他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學渣,不會有一絲改變。
“老師。”楊開天站起身,語調依然恭敬,卻也沒有糾纏繁文縟節,而是低聲問道:“您書信里提到的那座墨家地宮……”
“地宮?”秦楓反而搖頭,神色肅穆,“那或許已經不能用地宮兩個字可以形容。它顛覆了我之前對器和道的所有認知,我更傾向于認為,那是一把鑰匙,打開新世界大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