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信國公這次會就此揭過嗎?”
天門關,某處駐所。
想起信國公那雙寒潭般的眼睛,昌封掃了眼所聚眾人,到底是沒有忍住,講出了心中所想,也打破了此間平靜。
宗織、李斌、董衡、曹京他們一聽這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輕易開口,畢竟這涉及到的是兩位國公。
孫河也好,王昌也罷,這可沒一個是好招惹的主。
一些目光有意無意的瞥向一處。
“有什么想說的,只管講出來就是,休要做那女人姿態。”似察覺到什么,雙手環于胸前,斜靠著木柱的孫賁冷哼一聲,斜看了眼所聚眾人講道。
有先前守關的特殊經歷,讓孫賁較比先前有不小改變。
“信國公的性子,諸位又不是不知,他能忍到今日不發作實屬不易?!弊谝慌缘男毂蛎鏌o表情,語氣低沉道。
“固然說這次征討東逆,榮國公是陛下欽定的主帥,但信國公卻也是掛著副帥的,要是榮國公事先開誠布公,這或許不算什么大事,哪怕承受著再大壓力,信國公也不會說因此而生有不滿或怨氣的?!?/p>
“是這個理?!?/p>
沒有往其他方面想的昌封,一聽這話下意識點頭道。
見昌封如此,宗織眉頭微皺,下意識想說些什么,可昌封把話都講出了,再去說什么就顯得刻意了。
“理是這個理不假,但在這件事上,其實我等是不好說別的的?!崩畋筝p咳兩聲,打斷了想要說話的昌封。
但這話講出,卻叫昌封眉頭微蹙起來。
這跟他們有什么關系啊。
“站在征東將軍府這邊,咱們是奉討逆主帥之命,奔赴各關駐守不假,且在駐守期間擊敗了來犯東逆,確保拿下的關隘沒有丟失,為中軍主力奪占核心三關創造了條件?!?/p>
李斌繼續道:“但有一點是不爭的事實,這吃肉的活兒,全叫我等搶了,而喝湯啃骨頭的活兒,卻多落在了征東將軍府所轄諸軍各部上?!?/p>
“尤其是啃骨頭的,這可不在少數啊?!?/p>
“要是沒有天門諸關攻防戰,這啃骨頭就啃骨頭了,只要能把硬骨頭都啃下來,這也算是搶眼的,這功也是夠分量的?!?/p>
“但諸位可別忘了,天門山脈對我朝意味著什么?那可是從太祖朝開始,多次想要盡數攻克,可卻沒有實現的遺憾啊。”
“這話說的沒錯?!?/p>
在李斌話音剛落時,孫賁開口了,“換一個角度來講,這次天門諸關能被我軍盡數攻克并掌控,是建立在在東戍邊軍扛著巨壓,付出代價,牽制敵軍的基礎上,沒有使東西夾擊之勢作用到我軍,這才取得了此等耀眼戰績的。”
“講句不好聽的話,即便榮國公不說別的,但是其底下的將校呢?特別是底層將士,一個個是怎樣想的?哪怕我等同屬一軍,可問題是戰功戰績卻不以這些來分啊,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還真是變了啊。
孫賁這話一出,在此的不少人眼神都變了,他們萬沒有想到孫賁會講出這樣的話,這要是擱在先前是斷無可能的。
特別是董衡。
其實在昌封講出那話時,董衡就在想孫賁會不會甩臉子,畢竟這談及到的事兒,有一方是他的父親。
不過話又說回來,董衡也在慶幸一點,這還好是王猛不在場,如今還在勛衛當值,這要是也跟著他們一道在南北兩軍歷練,最后也都一起來了東逆前線,發生這樣的事,王猛怕是當場就要翻臉。
榮國公王昌的嫡長子便是王猛,其為人剛烈,素重情義,雖說比他們小幾歲,但人卻長的高大,關鍵是力氣還不小。
或許早先王猛還稚嫩,可這幾年下來早就不是這樣了。
“所以現在就看睿王殿下怎樣處置了。”
宗織沉默了許久,這才開口道:“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榮國公、信國公之間怎樣,而在于各自麾下要怎樣撫平?!?/p>
“拿下了天門諸關,即便再愚鈍的人都知這意味著什么。”
“如果說在開啟最終之戰前,不把這些事情解決了,讓雙方是帶著隔閡與怨氣的,這期間不出突發狀況還好,可一旦出現突發狀況,這勢必會影響到后續的征伐。”
“這話說的在理?!?/p>
曹京伸手道:“所以在信國公率部趕來時,才擺出那樣的狀態,這事兒終究是要解決的,這是擺給所有人看的,當然,最重要的是擺給麾下將校及各部看的。”
“說起來信國公也是不容易,他用自己的方式,將這限制在他與榮國公之間的事,而沒有因此擴大,這真要擴大的話,勢必鬧的會很難堪啊?!?/p>
“所以這個時候,榮國公這邊只怕也在等睿王殿下的口信?!?/p>
上官秀似想到了什么,眉頭微蹙道:“不管先前到底是對是錯,但如今必須要解決,關鍵是這事兒還不能簡單的以對錯來論,而是要以一種方式,叫雙方都覺得能過去,特別是面子上,不然的話這事兒就不好揭過了?!?/p>
這番話講出后,叫在場的人無不生出唏噓與感慨。
曾幾何時,他們一個個年輕氣盛,覺得自己要真在軍中歷練,必然能像祖輩,父輩那樣耀眼的。
可隨著年齡的增長,特別是經歷的事多了,他們卻發現不是那么回事,特別是藏在表面后的種種,這哪怕是人盡皆知的,但卻不能輕易挑破,這要是挑破了,即便自己覺得沒什么,但是底下的人卻不這樣想啊。
軍隊到底是強者為尊的。
特別是牽扯到集體利益的,要是你個人低頭了,讓步了,哪怕是為了更大層面考慮,但這事兒傳開就不是那回事兒了。
也是這樣,叫在場的人,無不在心中想一件事。
眼下的他們,是能心平氣和的聚在一起,說些什么,聊些什么,可以后真隨著他們在軍職務不斷攀升,手底下管著的人多了,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嗎?
這是誰都說不準,也不敢輕易下定論的。
……
“沒一個是簡單的啊,呵呵……”
夜不知不覺間到來。
燭火映照下,坐著的楚徽,想起與王昌他們講的話,特別是王昌說的那些暗有所指的話時,楚徽到底是沒有忍住,苦笑著搖起頭來。
人多了,是非就多。
這話一點都不假。
尤其是在經歷了這一遭,楚徽是愈發能理解自家皇兄了,不管是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輕易的表態,不然這事兒或許不復雜,但就因為這個表態而變得復雜了,而事兒一旦復雜,跟著局勢就會變復雜。
“殿下,信國公這是想叫您出面,讓隸屬征東將軍府的戍邊軍進駐天門諸關?”見到此幕的郭煌、王瑜在相視一眼后,在王瑜的眼神示意下,郭煌硬著頭皮上前,朝楚徽微微低首詢問。
“看出來了?”
楚徽眉頭微挑,看向郭煌他們。
“看出一些?!?/p>
王瑜見狀,上前道:“雖說信國公沒有挑明此事,但信國公有意重復那幾句,臣等還是察覺到了?!?/p>
“不錯?!?/p>
楚徽伸手道:“平心而論的講,不管是孫河率部取得的戰績,亦或是王昌率部取得的戰績,這都是很耀眼的?!?/p>
“但有個前提,這不能包括天門山脈,一旦包括了這點,即便王昌他們取得的再耀眼,終究是要被孫河他們壓一頭的?!?/p>
“因為天門山脈對我朝來講很特殊?”
郭煌下意識道。
“就是這個理?!?/p>
楚徽點點頭道:“這可以說是征討東逆的關鍵,沒有這個關鍵,即便出動再多兵馬,調配再多糧秣輜重,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p>
“所以不管后續的仗怎樣打,以天門山脈作為分水嶺,這之前的仗,占據優勢的是孫河所領中樞精銳,在這一階段下評功授賞下,中樞精銳得到的,肯定要比在東戍邊軍的要多不少?!?/p>
“臣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聽到這話,王瑜皺眉道:“這其實是算一次交換,以在東戍邊軍進駐天門山脈作為條件,以換取先前的事不再重提,這樣,信國公就能借此機會,將一批勞苦功高的將校及將士,通過進駐各關的方式,先行將一些位置給占住,哪怕到后續,朝廷出于種種考慮下,或許會調其他將校與營校進駐,但是有這個先行條件在,在后續的調整下,必然會有所晉升的,而非是平調或下降?”
楚徽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這個時候沒有說話其實反倒是說了什么。
“這不是以權謀私嗎?!”
郭煌卻皺緊眉頭道。
“人以權謀私什么了?”
楚徽抬眼看向郭煌,語氣平靜道:“如果沒有在東戍邊軍,在此前啃一個個硬骨頭,牽制住進犯我朝的東逆潰軍,天門諸關的征伐會沒有陷入到東西夾擊之勢下?”
“甚至站在他們的角度,這次中樞對東逆發起征伐,這主力應從他們這抽調,甚至叫王昌來掛主帥,別忘了,在這之前,是在東戍邊軍一直在守護著我朝東疆的,而非是中樞精銳?!?/p>
郭煌低下了頭。
這個理,在他這說不通。
在他看來,拿著中樞發的糧餉,就該為國朝報效才對,這一類思想,是極為典型的羽林思想。
但對于別的卻不這樣。
畢竟在大虞,家國大義這一意識形態,是沒有成型的。
‘王昌也是夠難的了。’
楚徽眉頭雖說微皺,可心底卻生出唏噓,雖說其接任征東大將軍一職,但這背后要處置的,要安撫的,太多太多了。
但即便是這樣,人在此之前,一沒有向中樞抱屈,二沒有伸手索要什么,一直都在盡心盡力的當差做事,還確保了東域一帶的安穩,這說是勞苦功高是一點錯都沒有的。
且在這件事上,孫河做的確實不地道。
當然這要站在孫河的角度,那就又是另一方思慮了。
這就是為什么世上沒有感同身受的緣由。
‘難怪皇兄要叫我率神機營出戰啊。’
亦是想到了這里,楚徽心底的欽佩愈濃,這等于就是在告訴所有人,不管是中樞精銳也好,亦或是戍邊精銳也罷,國朝發動這次征伐,不是說離開了誰就拿不下什么硬仗,誰要是敢在這期間撂挑子,甩臉子,那自有人或精銳來接替的??!
甚至楚徽也想到了,率部趕來的王昌,之所以沒有直接跟孫河撕破了,強行壓制住麾下的不滿與怨氣,只怕神機營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殿下,那這事兒您要出面嗎?”
當王瑜的聲音響起時,使楚徽從思緒下回歸現實。
“孤為何要出面?”
楚徽眉頭微挑,看向王瑜道。
“不是說……”
王瑜下意識道,可看著楚徽的眼神,王瑜到嘴邊的話卻停了。
“事是要辦,但這個面,不能由孤來出。”
楚徽雙眼微瞇道:“在孤與孫河,王昌之間,終是要有一個低頭的,但不管是誰低頭,唯獨不能是孤低頭,這是原則性問題!!”
“如果后續的仗,孫河想沒有任何隱患的打下去,那么該如何解決此事,他應該想清楚才是?!?/p>
這是要叫榮國公低頭?
一聽這話,郭煌、王瑜立時明白自家殿下所講,可在想到孫河的脾性,二人對此卻并不看好。
“臉面誰都想維護,但也要分清楚狀況?!?/p>
楚徽繼續道:“在這件事上,王昌已經表明了態度,天門諸關是他給底下的一個交代,但與之相對的,是后續的仗,他必會無條件聽從調遣的。”
“現在就看孫河的態度了。”
“事兒要過了今夜,而孫河仍沒有任何態度的話,那孤不介意用金牌大令來解決……”
“殿下,榮國公求見!!”
不等楚徽把話講完,堂外響起一道急匆匆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鏗鏘之聲響起,這也打斷了楚徽。
郭煌、王瑜聽到這話時,無不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后,隨即便看向了楚徽。
“還算識趣?!?/p>
楚徽笑笑,隨即收斂起笑意,對堂外朗聲道:“叫他進來?!?/p>
“是!”
隨著應諾聲響起,此間又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