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高規格的廷議在大興殿召開,被御前召來的十數眾文武重臣屏息垂首,肅立于丹墀之下,眾人皆知這場廷議必將涉及所收舊土諸事。
畢竟自露布飛捷以來,捷報是經中樞向各道府縣傳遞,以叫天下知曉脫離數十載的舊土重歸大虞,不過涉及戰后安置的一應事宜尚未談及。
眼下東逆是被大虞天軍傾覆,然則這治下秩序仍有不穩之跡象,像散布各地的流民聚嘯、潰兵藏匿、豪強割據等是主要問題,此外民心未附、吏治腐敗、倉廩空虛、賦籍淆亂等諸多癥結,若處置稍有遲滯,恐生肘腋之患。
舊土收復這的確該高興,該慶賀,但更需清醒意識到如何整治,叫秩序真正在這片土地扎根,這才是重中之重。
坐于龍椅的楚凌,目光沉靜如淵,掃視著殿內所聚諸臣,今日所召廷議,他要先行將幾件事敲定。
其一是定下收復之地建制,既然東逆所竊之地收復了,那自然不能再沿用篡逆舊制,可別覺得這是小事,不把此制理順清楚,后續在這一帶的百姓,就對大虞沒有歸屬感與認同感可言。
其二是調動部分戍邊軍,精簡在東域軍事力量的同時,增強大虞在南域、北疆的軍事威懾,當然這背后還藏著軍改的尾巴。
其三是選派一批干練之才赴收復之地為官為吏,以增強大虞中樞對地方的掌控力度,協助留守收復之地諸軍各部從快恢復秩序,剿滅一應破壞安穩的殘余勢力。
其四是暫叫孫河、王昌二臣率部留駐收復之地,限期將各自所轄治下殘余勢力盡數肅清,不得讓收復之地陷入時穩時亂之境!
其五……
在楚凌的注視下,李忠將一應文本分發給諸臣,蕭靖、張洪一行接過文本后,先是抬眸看向御前,見天子并未開口,片刻后又看向左右,一行是帶有各異神色及想法,這才翻閱起來。
也是這樣,眾人的表情變的豐富。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流逝。
大興殿內依舊保持著安靜。
“將東逆所竊舊土收復,這是值得慶賀的大喜事,等到睿王領著部分健兒凱旋而歸,朕要祭拜列祖列宗,以將這等消息告知,不過這些自是有有司來負責的。”
楚凌撩了撩袍袖,語氣淡然的開口道:“今日朕召開這場御前廷議,是有一些事要先給諸卿碰碰,先將主要問題敲定了,這樣后續治理起這些地域就相對容易些。”
“被東逆所竊之地終是離我朝數十載之久,是故諸卿都要與朕做好一個準備,即別想著用一年半載或再長一些時日,就能叫這片土地跟其他十六道那樣認可中樞,尊奉朕為天下至尊!”
“要是連這個思想準備都沒有做好,那便等著這片土地時有混亂出現,更有甚者會爆發叛亂吧,因為打心底里就會認為這些地方是低人一等的,這種想法是斷然不能有的!!”
“陛下圣明!!”
沒有任何的猶豫,劉諶走上前作揖拜道,“陛下有仁愛之心,這對東逆所竊之地的百姓而言,乃是他們最大的幸運。”
“臣以為將所失之地從過去三道改為兩道,陛下更賜名江安、泰安兩道,同時改郡縣為府縣之想,這都是……”
真是個馬屁精啊。
楚凌心有唏噓的盯著劉諶,對這位便宜姑父,楚凌還是頗為看重的,雖說有些時候精于算計,心思活泛,但在大事上卻不糊涂,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單單是這些楚凌就不會冷落此人的。
有些不便開口的話,卻是能通過其開口的。
“武安駙馬所言不錯。”
在劉諶話音落下,蕭靖撩了撩袍袖上前,朝御前作揖拜道,“以江安、泰安兩道分轄舊土,便可從跟上與過往分割開,且至關重要的一點,是將易守難攻的天門山脈分開,這可避免舊事重演。”
“如此一來,榮、信兩位國公率部暫駐一道,可明確各自職權,避免推諉、扯皮之事出現,這對中樞管控江安、泰安兩道是有直接好處的。”
“不過臣有一諫,陛下所提及江安、泰安兩道區劃,也注明各轄郡縣改制徐徐推進之想,然涉及兩道有司籌建,特別是刺史、長史、司馬等主要職官卻沒有涉及到,臣以為想安穩江安、泰安兩道,上述諸職當早做定奪才是。”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蕭靖的話,使張洪、史鈺、暴鳶等一眾重臣紛紛站出附和,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須知建制未立,則號令難行;職官不授,則政令如風過隙;再者言兩道不設主要官員,那豈不叫領軍將校全給占了?
這時間長了還了得?
是故在這等態勢下,韓青、張恢、張泰他們沒有說話,不管怎樣這是要避嫌的,他們是統兵武將,又是大虞勛貴,這不是他們該摻和的。
“此事不急。”
楚凌見到此幕,露出淡淡笑意,“泰安、江安兩道暫由尚書省管轄,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從快遴選出足夠的府縣職官,以將地方秩序安穩,并將各自所轄區劃敲定,待到府縣兩級基本梳理出來,道級區劃才能最終敲定。”
“還有御前會頒一道旨意,凡是在泰安、江安兩道治下表現優異,經有司反復核驗無誤后,可超擢進泰安、江安兩道任職,待到那時再將一應所缺職官補齊。”
一言激起千層浪。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群臣無不露出震驚之色,天子所講這番話何意,他們或多或少是揣摩出一些的。
只是此事太大了,且沒有這等先例在,萬一在這期間有什么紕漏出現,那勢必會引出不小麻煩。
“陛下!”
“陛下!”
“陛下——”
張洪、暴鳶、史鈺幾人紛紛抬手作揖,這態勢就是想要規諫,不過對于此事,楚凌態度卻是明確的,梳理江安、泰安兩道必須由中樞在直接主導,要是派遣一批官吏去,那想要促成的改變必有一些會變味兒,所以府縣兩級官吏可以遴選派遣,但是道一級官吏卻不能這般快派遣,等到梳理的差不多了,牽扯到地方的種種基本明確,那么再去派遣官吏前去,方能確保權責明晰、政令貫通,使新制如根須深扎于舊壤,而非浮萍飄蕩于水面。
而除了上述提及的種種,楚凌這般做還有別的深意在,只不過這些深意在今下這等場合卻不能挑明,需后續合適時機到了再一點點鋪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