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是大于努力的,方向錯了,再拼命也是徒勞,尤其是處在大局動蕩下或國運上行期,一次抉擇,清醒最好,懵懂也無礙,只要走上那條正確的路,往往比十年埋頭苦干更能決定命運走向。
英雄造時勢這話不假,但時勢更塑英雄,特別是一個時代浪潮奔涌向前,個人如舟,順流則疾,逆流則滯。
大虞,從太宗一朝始,歷經十余載的平穩向前,終是在正統七年迎來一個拐點,處在這等大浪潮之下,沒人知道向哪條路走是最好的,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大虞必然是有大變化的,如何在變局中找尋有利錨定,那便看各自的判斷與選擇了。
對于一個王朝而言,尤其是疆域遼闊,人口稠密的王朝,無論中樞,亦或地方,存有震蕩,存有碰撞,存有矛盾這才是正常的,反倒是一切都是平靜,沒有任何的波動,這才是不正常的,因為這已經是死水一片了。
涉及江安、泰安兩道在中樞存有諸多波動,楚凌對此是沒有任何意外的,要是沒有任何的波動,楚凌反倒會生出警覺了,因為這意味著有更大的利益要謀取,這利益之深,已非尋常權爭可比,而是直指國本核心的。
江安、泰安兩道的收復,帶回的利益太大了,這不止能撬動整個權力場,更能撬動地方變動。
別的不說,單是兩道治下商業洗牌與重塑,這便足以叫不少大族吃個滿嘴流油,就這還沒有涉及到土地,海貿,鹽鐵等要害所在,也正是基于上述種種考慮,楚凌才會在御前做那等決斷,
治理與掌控江安、泰安兩道,不是說下幾道旨意,定幾項策略,便能叫一切都梳理出來的,這期間必然會存有碰撞與爭斗,想要爭取利益最大化,想要叫中樞實控兩道,而非是虛控的話,這沒有個數載光景,怕是難以真正落定。
所以布局就要提前開始。
“卿的奏疏,朕看了?!?/p>
虞宮,大興殿。
焦駿宗內心頗為緊張,低首跪在丹陛之下,對于這次被天子突然留下,盡管他事先是有此念頭的,但真要說起來,這其中賭的成分很大,畢竟天子日理萬機下,要關注的軍政要務太多了,又豈會真在意他的所請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焦駿宗有的只是焦灼與忐忑了,也是在這種煎熬之下,讓焦駿宗對自己有諸多否定。
或許在數月前,他這個天子欽定的狀元郎,的確是備受矚目的,甚至得天子高看不少,但是那也可能就是為了轉移視線罷了。
直到此刻……
“朕當初的確沒有看錯人,能夠在秘書省觀政下,仍能念及社稷根本,想為國朝盡自己的一份力,這才是狀元郎應有之風采!”
于龍椅端坐的楚凌,目光如淵,俯瞰著跪地行禮的焦駿宗,嘴上在講這些時,臉上卻露出幾分似笑非笑之意。
對于焦駿宗藏著的小心思,楚凌如何會不知曉,甚至涉及到在朝觀政的一批人,是受焦駿宗影響同樣在做些什么,楚凌心中早已了然,不過對于這些,楚凌卻沒有在意,只要是有利于泰安、江安兩道整體布局,他并不介意有一些官員通過此勢謀得晉升之機,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楚凌是很清楚的。
只要是在這紛雜人世間,人活著必是有所追求的,無欲無求的人或許有,但那是極其罕見的個例罷了,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講,但凡是有機會能滿足所求,那肯定是會受其影響而波動的。
在這盤大棋之下,焦駿宗他們只是其中一粒微塵罷了,但要是說他們能在這盤棋局中掀起波瀾,甚至有驚艷表現,楚凌不介意超擢他們,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眼下要派駐江安、泰安兩道的大批官員,其實是在給后續借泰安、江安兩道軍事調整而先行打的基礎。
按著楚凌所想,在京畿道與泰安、江安兩道間的中州道、平原道、宗慶道等地,即隸屬征東大將軍府麾下諸軍各部是要完成整飭的,屆時這片地域駐防規模要削減,非為削權,實乃騰挪,以騰出冗員、精煉戰力,在減輕中樞財政壓力的同時,加強對北疆、南域的掌控及對外震懾,此外是著力發展沿海軍事力量,這是在確保大虞對海貿權益的同時,能增多一條對外震懾的軍事途徑。
等到這一步實現后,則泰安、江安兩道的全面發展便可開啟,而在此態勢下此前默許的事宜就要解決,如此從底層超擢上的這批官吏,便會成為中樞的急先鋒,因為利益捆綁的緣故,使得他們必須堅定站在中樞這邊,而如果說這期間有誰會唱反調的話,那么他們的下場便注定了。
“不過對所涉泰安、江安兩道的一些見解,朕覺得卿想的太過膚淺了,這樣吧,三日后,朕要看到卿的奏疏,退下吧?!?/p>
在焦駿宗思慮著要如何答話時,可天子突然話鋒一轉,這叫焦駿宗有些傻眼,他所呈遞的這份奏疏,可是他苦思冥想了許久,當做唯一機會的重要撬點,可如今卻被天子直接給否了。
這一剎,焦駿宗是恍惚的。
甚至是有些迷茫的。
‘心性到底是差了些,且看日后在東域怎樣吧?!?/p>
而焦駿宗不知的,是他的細微變化,卻在天子眼底,而他更不知的是對自己的評價,天子是有些不喜的。
如果只是這樣的心性,遇到些事情便不知該如何了,即便文采再好,見解再高,但那終究是空談之器,難堪大任。
處在這樣一個大浪潮下,楚凌需要的是一批意志堅定,能于風雷激蕩之際穩舵不偏的能臣干吏,只有這樣才能將所謀種種落于實處,甚至為了這些,楚凌可以默許一些不破壞大環境的事發生,只要不突破底線就行。
對于焦駿宗來講,三日后的那封奏疏,所關系到的不止是他個人命運,更關系到那些受其影響的同鄉命運,如果其不能達到楚凌的滿意,那么就算是狀元郎,該放棄時楚凌也不會有絲毫猶豫的?。?/p>
畢竟國運如江河奔涌,非獨賴一舟之堅,而在千帆競發之勢;天子所擇者,豈止才具?實乃心魄之韌、識見之遠、擔當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