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紅玉靠在陳青山懷里,聽著他一聲聲堅定而溫暖的承諾,用力吸了吸鼻子,將洶涌的淚水逼回去,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嗯……”
她囁嚅著,聲音像破冰的溪流,“青……青山哥?!?/p>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地、清晰地叫出這個稱呼。
“哎!”
陳青山響亮地應了一聲,臉上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揉了揉方紅玉枯黃的頭發,“乖!這就對了!以后你就是我陳青山的親妹妹了!”
方紅玉看著他明朗的笑容,鼓起勇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小聲說:“青山哥……我……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我……我……以后……以身相許!”
“噗!”
陳青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整張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朵根!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的“報答”方式嗆得差點背過氣去。
又氣又好笑,趕緊松開她,板起臉用長輩教訓小輩的語氣:
“瞎說什么呢!小小年紀不學好!誰……誰要你以身相許了!我是你哥!親哥!懂不懂?”
“報答啥?以后好好活著,開開心心的,就是最好的報答!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敲你腦殼!”
看著陳青山那副窘迫又故作嚴肅的樣子,方紅玉先是愣住。
隨即,一個帶著淚痕的、真正輕松的笑容,在她瘦削的臉上緩緩漾開。
陳青山看著她終于發自內心的笑了,心里的石頭也徹底落了地,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傻丫頭,腦子里都在想些啥!
就在這帶著點哭笑不得的輕松時刻——
“啪嗒!”
街角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音。
陳青山敏銳地側過頭,循聲望去。
昏暗的暮色下,街角的陰影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僵立在那里,是張清清。
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著一件嶄新的水紅色碎花棉襖,襯得臉頰也多了幾分嬌艷。
只是那張姣好的臉上,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受傷,以及……洶涌的酸楚和難堪!
陳青山看到張清清,眼睛一亮,揚聲招呼:“清清護士!這么巧,你也來逛廟會?”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空氣中那股即將引爆的硝煙味。
張清清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陳青山抱著那個女孩——雖然女孩年紀小身板瘦,但那親密無間的姿態做不了假!
原來……原來他對自己的冷淡和疏離,是因為心里裝著這樣一個小姑娘?
難怪他拆了石膏后就很少去衛生院了!
“你們…你們兩個是什么關系?”
一股尖銳的刺痛夾雜著被欺騙的憤怒和強烈的嫉妒。
陳青山卻毫無察覺,只沉浸在與方紅玉關系破冰的喜悅中。
他關切地拉著方紅玉走近幾步,熱情地介紹道。
“清清護士,這是我妹妹,方紅玉?!?/p>
“大眼兒,這是衛生院的張清清護士,以前幫哥治過腿,人可好了。”
張清清的目光像冰錐一樣狠狠扎在方紅玉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敵意。
妹妹?
情妹妹吧?!
剛才那摟摟抱抱、以身相許的勁兒,哪里像是兄妹?
方紅玉被張清清那冰冷銳利的目光看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往陳青山身后縮了縮。
“張……張護士好?!?/p>
她本能地感覺到了對方的不善。
張清清看著方紅玉那副小白兔般楚楚可憐、躲在陳青山身后尋求庇護的樣子,心里的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冒起來了。
裝!
真會裝!
她強壓下翻騰的醋意和怒火,勉強扯出一個極其僵硬、毫無溫度的笑容。
“妹妹?陳青山同志,可真沒看出來,你還有個這么‘親近’的妹妹?。抗鋸R會都抱在一起,感情可真‘好’!”
這話里的火藥味和酸味,濃得化不開。
可惜,陳青山此時的神經比廟會上賣的鐵鍬把還粗。
他完全沒聽出弦外之音,反而因為張清清語氣里的“陰陽怪氣”感到了一絲困惑。
他撓撓頭,爽朗一笑,完全沒覺得剛才的行為有什么不妥:
“哈哈,是啊!我剛才認她當親妹妹了!”
“你是不知道,這孩子之前吃了不少苦,膽子特別小,剛才難受哭了,我這當哥的安慰安慰她嘛!是吧大眼兒?”
他還親昵的摸了摸方紅玉的頭。
這在張清清眼里無疑是赤裸裸的暴擊,演都不演了!
方紅玉感受到張清清越來越冷的視線,意識到可能是誤會了什么,本能地想緩和氣氛。
她鼓起勇氣,從陳青山身后探出小半張臉,聲音細細弱弱的:“張護士姐姐,我經常聽青山哥哥提起你……”
“你別生氣……青山哥……青山哥他真的很好,對我特別好……他就像我親哥哥一樣……他剛才……剛才就是怕我害怕……才抱著我的……沒有……沒有別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也紅了。
方紅玉的本意是解釋澄清,證明陳青山的清白和好心。
然而,這番話落在已經被醋意和憤怒沖昏頭腦的張清清耳朵里,簡直是火上澆油!
標準的“綠茶”發言!
“他對我特別好”、“他就像我親哥哥一樣”——誰家親哥哥抱那么緊?、“沒有別的”……
這不就是欲蓋彌彰、得了便宜還賣乖嗎?
果然是個心機深沉的小妖精!
張清清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冷笑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方紅玉:“哦?是嗎?陳青山同志有沒有別的想法,你心里‘最清楚’?!?/p>
“親哥哥?呵……真是‘兄妹情深’,感人肺腑??!我就不打擾你們‘兄妹’繼續逛了!”
陳青山聽著張清清這夾槍帶棒、越來越不對勁的話,眉頭終于皺了起來。
他就算再遲鈍,也感覺到張清清似乎……在生氣?
而且這氣好像跟大眼兒有關?
“清清護士,你這話啥意思?大眼兒說錯啥了?她膽子小,你別嚇著她?!?/p>
他下意識地把方紅玉往身后護了護,只覺得張清清今天怪怪的,說話帶刺,對剛認下的膽小妹妹態度也太差了。
但這保護性的動作,落在張清清眼里,無異于最后的鐵證!
他居然為了這個“小綠茶”責怪她?!
甚至說她嚇著對方了?!
巨大的委屈和心碎瞬間淹沒了張清清。
她狠狠瞪了陳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傷心和憤怒。
又狠狠地剜了一眼躲在陳青山身后、一臉茫然無辜的方紅玉,猛地一跺腳:
“我嚇著她?陳青山!你……你混蛋!”
最后一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話音未落,她已經猛地轉身,飛快地沖向來時的路。
那包精心準備的、打算“偶遇”后分享的點心,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一個圓溜溜的炸果子滾了出來,沾滿了塵土。
“哎?!清清!”
陳青山完全懵了,下意識地想追,腳步剛邁出去又停住了。
“她……她怎么了?”
陳青山滿臉的困惑,“我說錯啥了?還是做錯啥了?她為啥罵我混蛋?”
他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搞不懂自己為啥挨罵。
方紅玉也怯怯地看著他,小聲說:“青山哥……張護士姐姐……好像……很生氣……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氣了?”
“跟你沒關系!”
陳青山斬釘截鐵地說,雖然他自己也沒鬧明白,“她就……脾氣怪,我都習慣了,沒事!走,咱回家!”
考慮到張清清平時也總是莫名其妙的生他氣,陳青山也沒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