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琴聽完張慧蘭的話,心里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拉著張慧蘭走到水缸那,舀了點水遞給她,“嫂嫂,你先喝點水,在這里歇歇,到時候你回去的時候告訴大家,昨晚的事我沒有放在心上,大家沒事才是最好的。”
張慧蘭接過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這才用手背抹了抹嘴。
她望著孫琴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忍不住問道:“小琴,其實我還是有件事要問你。”
孫琴正在收拾滴灌裝置的零件,聞言抬起頭,“嫂嫂,什么事,你說吧。”
張慧蘭咬咬牙問道“就你說的那個什么滴灌的法子,隊長也和我們說了,但你能不能和隊長書記說一說,先緊著咱們村用?畢竟李家溝的人剛來鬧過事……”
“這樣好的東西,憑啥也給他們用?”
孫琴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輕聲道:“嫂嫂,這個恐怕不行,李書記已經安排好了,要統一調配。”
見張慧蘭面露失望,孫琴又補充道:“不過你放心,肯定不會讓他們白用。”
與此同時,李玉石家的院子里,幾十號人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昨晚的事。
“隊長,這事接下來怎么辦?二虎和明超還沒回來,不會是被抓了吧?”
話音剛落,角落里就爆發出一陣哭聲。
李二虎的親媽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我現在就剩二虎一個娃兒了,要是出了什么事,讓我以后可怎么活?”
李明超的媳婦更是直接撲到李玉石跟前,拽著他的褲腿,“隊長,你得給我們做主啊!我家男人可是聽了你的話才去的!”
院子里頓時亂作一團。
有人嘆氣,有人咒罵,還有幾個婦女跟著抹眼淚。
李玉石站在臺階上,臉色鐵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都給我靜一靜!”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李玉石環視一周,沉聲道:“昨晚的事,是我李玉石的主意。要怪就怪我一個人!到時候我會親自去向王家村要人!”
他頓了頓,“當務之急是把分到的菜藏好,能吃的趕緊吃,別讓人發現了。”
一個年輕人怯生生地問,“可是隊長,公安要是查起來……”
李玉石瞪著眼睛,“查什么,咱們村餓死了那么多人,他們王家村的菜那么多,分我們一些怎么了,只要地還在,菜就能再次長出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家溝的保管員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隊長!不好了!公社的李書記帶著公安往咱們村來了!”
院子里再次炸開了鍋。
有人嚇得直哆嗦,有人轉身就要跑。
李玉石大喝一聲,“你們不用慌,這事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會連累大家。”
他望向保管員說:“去,你把那些菜藏好了,一定不能被其他人發現。”
又轉向眾人,“婦女孩子都回家,爺們兒接下來也不準再動手,對書記公安都客氣一些。”
李玉石的老娘盧翠沖上來拉住他,“玉石啊……你聽媽的話,趕緊去后山躲躲……”
李玉石低頭看著那雙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自己,狠心扳開她的手,咬牙道:“媽,您兒子是生產隊長,肩上扛著全村的擔子。”
“這事……必須得有人站出來。”
盧翠踉蹌著后退半步,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般癱坐在地,她干裂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從胸腔里擠出撕心裂肺的嗚咽。
那哭聲像把鈍刀,一下下剮著在場每個人的心。
院里的男人們別過臉去,有人狠狠抹了把眼睛。
婦女們摟著自家孩子,眼淚吧嗒吧嗒砸在黃土上。
村口的土路上,李書記和幾名公安已經下了車。
剛下車,李書記就遠遠看見李玉石走來,身后還跟著幾個村民,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他背著手,挺直腰板,聲音嚴厲:“李玉石!你身為生產隊長,帶頭鬧事,還有臉來見我?”
李玉石快步走到跟前,撲通一聲跪在路上,低著頭說:“李書記,這事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要處分就處分我,跟其他人沒關系!”
后面跟著的村民都愣住了。
幾個年輕后生攥緊拳頭想上前,被幾個年紀大的死死拽住胳膊。
李書記和公安交換了個眼神,語氣略微緩和,“站起來說話!GCDY不興這一套。”
李玉石抬起頭,“我不起,王家村的菜是我帶人去搶的,人也是我讓打的,可我們村實在熬不下去了啊!”
他的聲音漸漸哽住,“這段時間……村里走了十幾個人,有的娃娃餓得連吃奶的力氣都沒了……”
一名公安嚴肅地打斷他,“李隊長!再困難也不能違反D的Z策!”
李玉石一臉認命的表情,李書記嘆了口氣,轉身和兩名公安低聲商議。
最后,李書記對仍跪著的李玉石說:“起來吧,你是D員,犯了錯必須接受處罰。”
他提高嗓門,讓所有村民都能聽見,“王家村不僅發現了水源還有人發明了滴灌技術,一口井能澆百畝地,公社決定,各大隊統一調配勞力,先幫王家村的井打出來,然后再把王家村的田里鋪上滴灌裝置,種出來的菜統一調配。”
李玉石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書記,這……”
李書記嚴厲地打斷他,“但由于李家溝昨晚行為惡劣,李玉石同志停職檢查,等待進一步處理,其次,李家溝必須派出所有壯勞力去王家村幫助恢復生產,調配的時候只能等其余大隊分完,才輪得到你們。”
李書記的話音剛落,李家溝的村民們頓時騷動起來。
幾個年輕后生漲紅了臉,想要上前要個說法,被自家人拉住。
李玉石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我接受組織處分,但請書記允許我帶隊去王家村勞動贖罪。”
李書記盯著他看了半晌,終于點點頭:“可以,但你們要記住,這是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轉向其他村民,語氣緩和了些:“鄉親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團結起來抗旱救災。只要大家齊心協力,一定能渡過難關。”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里擠出來。
是李二虎的老娘,她走到李書記面前:“書記,我兒子二虎還在王家村,能不能先讓他們把人放了?”
李二虎,好像是昨晚那個腿受傷的年輕人。
他沉聲道:“你們李家溝的人都在醫院。”
眼看人群又要騷動,他趕忙接著說:“和王家村無關,你們帶人上門鬧事,打傷了多少人?”
“人家王家村的不計前嫌還把你們村的人送到了醫院,不然現在你們上哪要人?”
他轉頭對身后的公安說:“小王,你帶李明超和李二虎的家人去醫院看看,順便把情況和他們說一下。”
說完,李書記總還覺得自己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