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著顧亦飛的面，孟子涵不能說不去。
說了，就等于親口承認(rèn)自己之前那番對姑姑姑父的“思念”全是謊言，等于是打自己的臉。
孟子涵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戳破了的氣球，滿腹的怒火無處宣泄，只能化作一團濕黏的棉花，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她咬咬牙，只能不甘地跟著顧亦飛走。
葉政華的病房是三人間，空間逼仄，光線昏暗。
靠窗的病床上，葉政華半躺著，身上蓋著藍白相間的條紋被。
他雙眼無視地盯著墻角那臺14英寸小電視，屏幕上正播放著一部家長里短的室內(nèi)情景劇，嘈雜的笑聲和掌聲與病房的沉寂格格不入。
孟雪云正坐在床邊，用一個不銹鋼飯盒里的勺子，將一塊豆腐搗碎。
她看起來比孟子涵離開江城時蒼老了許多，頭發(fā)里夾雜的銀絲更多了，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憔悴。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頭也沒抬，只以為是護士或者同房的病友家屬，直到顧亦飛聲音響起。
“孟阿姨。”
孟雪云這才抬起頭，看到顧亦飛時，疲憊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哎喲，是小飛啊！今天沒課嗎？怎么有空過來了？”
顧亦飛沒有多言，只往旁邊側(cè)了側(cè)身，露出了他身后的孟子涵。
“孟子涵回來了，我?guī)^來看看叔叔和您。”
孟雪云的目光順著顧亦飛的指向，落在了孟子涵身上。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張大了嘴，不敢相信。
她看到了孟子涵身上那件款式新潮、質(zhì)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套裝，看到了她耳朵上閃閃發(fā)光的珍珠耳環(huán)，看到了她臉上那精致得仿佛畫出來的妝容，還有她手里那個昂貴的皮包。
強烈的視覺沖擊，讓孟雪云腦子里那根因為之前電話里爭吵而繃緊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之前，因為孟子涵說不愿承擔(dān)葉政華的全部醫(yī)藥費，只肯歸還一半遣散費，孟雪云心里是窩著火的，甚至對這個侄女產(chǎn)生了深深的隔閡與怨懟。
她覺得這個從小養(yǎng)大的白眼狼，翅膀硬了，就忘了本。
可現(xiàn)在，當(dāng)這個“白眼狼”以如此光鮮亮麗、遠(yuǎn)超她想象的“成功”姿態(tài)出現(xiàn)在眼前時，孟雪云心中的那點怨氣，鬼使神差般地?zé)熛粕⒘恕?/p>
她的大腦自動為孟子涵找好了借口：孩子一個人在外面打拼，還是在港城那種地方，壓力很大。
她過得也不容易，之前說那些話，肯定也是有苦衷的。
現(xiàn)在，她不是過好了就立刻回來看我們了嗎？
孟子涵這心里，還是有這個家的。
這個念頭一起，所有的不滿都化作了委屈和心酸。
孟雪云“當(dāng)啷”一聲放下勺子，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孟子涵的手。
“小涵……你……你可算回來了！”
話一出口，孟雪云的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滾燙地砸在孟子涵的手背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到你現(xiàn)在過得這么好，姑姑……姑姑也就放心了。”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上下打量著孟子涵，“你爸……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你們在港城都還好嗎？工作順利不？”
孟子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渾身僵硬，手被緊緊攥著，抽都抽不回來。
姑姑眼淚里的真情讓她只覺得那股熟悉的、令人煩躁的糾纏感又回來了。
但當(dāng)著顧亦飛的面，她必須把這場戲演下去。
她強行壓下心頭的厭惡，臉上擠出一個感動的表情，伸手輕輕拍了拍孟雪云的后背，哽咽著道：“姑姑，您別哭。我們都挺好的，我爸身體也還行。我現(xiàn)在生意做得不錯，日子過得好了，所以就想著趕緊回來看看您和姑父。”
躺在床上的葉政華，此時也緩緩轉(zhuǎn)過頭來。
幾個月的治療讓他情況好了不少，但中風(fēng)的后遺癥依然明顯。
他的嘴角有些歪斜，看著孟子涵，口齒不清地吐出幾個字：“看……看你這個……派頭……現(xiàn)在是……是大老板了吧？”
“還行。”孟子涵咬著牙，將謊言進行到底。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尤其是要讓顧亦飛知道，她孟子涵已經(jīng)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了。
她挺直了腰背，炫耀道：“不算什么大老板，就是開了個小小的工程公司。最近還不錯，跟港城幾家大公司都有合作。對了，”她狀似無意地瞥了顧亦飛一眼，“前段時間，我們還和亦飛哥的堂哥，就是顧景然顧總的公司，有過一次很愉快的合作呢！”
聽到“顧景然”三個字，一直沉默不語的顧亦飛，眼神又沉了幾分。
他心里冷笑一聲。
經(jīng)歷了之前的事后，顧亦飛對孟子涵的信任早已徹底崩塌。
現(xiàn)在，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會在心里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更何況，以他對堂哥顧景然的了解，他絕不可能和孟子涵這種人合作。
顧景然看重的是一個人的品行與能力，而孟子涵除了滿身的虛榮和謊言，還有什么？
退一萬步講，如果真有合作，以堂哥和自己的關(guān)系，不可能一個字都不提。
這個謊言，太拙劣了。
顧亦飛沒有當(dāng)場拆穿她，只是站在一旁，像個冷漠的觀眾，看著她一個人在舞臺上賣力地表演。
病房內(nèi)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孟雪云沉浸在侄女“發(fā)大財”的喜悅中，葉政華則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脫胎換骨的侄女，孟子涵努力維持著自己的“成功人士”人設(shè)，而顧亦飛則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四個人，各懷鬼胎。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走了進來，手里拿著個文件夾，開口道：“葉政華的家屬在嗎？你們賬上的費用已經(jīng)沒有了，今天記得去繳一下，不然明天就要停藥了。”
護士的話音剛落，孟雪云馬上轉(zhuǎn)向孟子涵。
“小涵，你看……”她拉著孟子涵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幾分，生怕她跑了，“你現(xiàn)在發(fā)達了，出息了，身上這一件衣服，都夠你姑父住一個星期的院了。你也知道，現(xiàn)在家里困難，你姑父這一病，兩個表弟又要讀書，就靠我一個人那點死工資，實在是撐不住了。”
她說著，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淚，聲音里帶上了哭腔：“這次你回來了，正好……正好也給你姑父盡一盡孝心，啊？幫著……幫著把這個費用繳一下吧。”
一瞬間，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孟子涵的身上。
孟雪云期盼的目光，葉政華審視的目光，顧亦飛冷漠的目光，甚至連那個事不關(guān)己的護士，也用一種公事公辦的眼神看著她。
孟子涵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赤裸裸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驕傲，在“繳費”這兩個字面前，被擊得潰不成軍。
她的牙齒幾乎要咬碎了，后槽牙發(fā)出“咯咯”的聲響。
她知道，孟雪云是故意的！
葉林晨也是故意的！
她們一個一個，都在算計她！
可是，她能拒絕嗎？
在顧亦飛面前，她說不出那個“不”字。
一旦說了，她剛剛費盡心機建立起來的“事業(yè)有成、知恩圖報”的形象，就會瞬間崩塌，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手上不自覺地用力，她的名牌皮包都被她攥得變了形。
最終，孟子涵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好，我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