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云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葉林晨被她的態(tài)度弄得有些意外。
要在以前,孟雪云見了她,不指著鼻子罵她是個掃把星、白眼狼就算客氣了。
什么時候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不過,葉林晨也只是意外了一瞬,隨即就恢復了平靜。
孟雪云心里想什么,她沒興趣了解。
對她而言,孟雪云等同于陌生人了。
孟雪云當然不知道,她此刻的狼狽和悔恨,在葉林晨眼里,不過是遲到太久的獨角戲。
這些日子,孟雪云一閉上眼,腦子里就像放電影一樣,全是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她想起剛生下葉林晨的時候,神婆對她說的話。
“你這一胎本該是個兒子的,是被這個討債的丫頭片子給占了位置,這丫頭是你上一輩子的仇人投胎,會害得你家破人亡!”
那時候,她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從葉林晨出生起,孟雪云就怎么看葉林晨怎么不順眼。
可現(xiàn)在呢?
那個被她當成前世仇人的女兒,除了跟他們斷絕關系,自己出去過日子,什么時候真正害過這個家?
不僅沒有害過他們,兩個兒子還在葉林晨的指點下,學習越來越好,人也越來越懂事。
而那個被她捧在手心,當成福星一樣疼了一輩子的侄女孟子涵呢?
那個她寧愿犧牲親生女兒也要供著的寶貝疙瘩,卻像個無底洞。
卷走了葉政華的工作,卷走了他們兩人的健康,還卷走了他們的遣散費。
最后害得她的兩個兒子也漸漸對她們疏遠。
什么福星,什么討債鬼,全是狗屁!
如果當初她沒有被豬油蒙了心,如果她能對葉林晨好一點點,哪怕只有對孟子涵的一半好,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
葉政華還是鋼廠里受人尊敬的車間主任,她還是人人羨慕的主任夫人。
家里會有三個大學生,一個比一個出息。
大女兒漂亮能干,又有個自己開公司當老板的男朋友,說出去多體面?
兩個兒子爭氣懂事,將來前途無量。
那樣的日子,光是想一想,都覺得能笑出聲來。
可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
悔啊!
她怎么就鬼迷了心竅!
孟雪云腸子都悔青了。
她有心跟葉林晨說點軟話,修復一下關系,可一想到自己以前做的那些混賬事,那些惡毒的話,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那張老臉臊得慌,像是被人反復抽了無數(shù)個耳光。
葉林晨當然不知道她這百轉千回的心思。
就算知道了,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原諒?
憑什么?
那些被當成丫鬟一樣使喚的日子,那些被無視、被辱罵、被壓榨的青春,還有生了重病被丟在醫(yī)院等死的絕望……
每一件,都像是刻在骨頭上的傷疤,就算結了痂,也永遠不可能當做沒發(fā)生過。
感情這東西,就像一個存錢罐,一次次的傷害就是往外拿錢,早就被他們親手掏空了。
現(xiàn)在想再投幾個硬幣進去,就指望它重新變得滿滿當當?
做夢。
所以,葉林晨直接無視孟雪云那句干巴巴的問候,像是沒聽見一般,徑直把頭轉向身邊的兩個弟弟。
“今天不是要上學嗎?你們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她這個舉動,像一把無形的刀,精準地插在了孟雪云的心口上。
孟雪云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放在膝蓋上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褲腿。
葉林南看了一眼母親的方向,壓低了聲音,湊到葉林晨耳邊解釋。
“派出所給我們學校打了電話,說是之前在家里威脅我們的那個壞人抓到了,讓我們過來確認一下。我跟小北不放心,就跟著媽一起來了。”
他們口中的“那個壞人”,指的自然就是孟學軍。
他們沒好意思跟葉林晨說,這次跟著來警察局,其實是怕孟雪云還念著那點可笑的姐弟情,又被孟學軍三言兩語給哄騙了。
到時候把人放出去,后患無窮。
葉林晨了然地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兩個弟弟的肩膀,又問道:“馬上要高考了,學習怎么樣?想好報什么學校了嗎?”
葉林北悄悄往孟雪云那邊瞟了一眼,見她沒注意這邊,便壓低聲音跟葉林晨說:
“姐,我跟林南商量好了。我們想考本省的國防大學。”
這個決定,是兄弟倆深思熟慮的結果。
葉家現(xiàn)在這個樣子,烏煙瘴氣,他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可是,孟雪云和葉政華對他們,終究和對葉林晨不一樣。
這些年,該盡的父母責任也盡了,他們做不到像姐姐那樣,一刀兩斷,遠走高飛,老死不相往來。
但國防大學就不一樣了。
學校就在本市,實行軍事化管理,平時根本不讓隨便外出。
這樣一來,他們既能遠離家里的雞毛蒜皮,又能留在父母身邊。
萬一真有什么大事,也能及時趕回去。
而且,當兵也是他們兄弟倆一直以來的夢想。
這對他們來說,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了。
只是這個想法,他們還沒敢跟孟雪云說。
他們知道,一旦說了,孟雪云肯定又會哭天搶地,說他們翅膀硬了,不要這個家了。
聽完弟弟們的計劃,葉林晨有些意外。
她記得上輩子,自己這兩個弟弟一直想考的是江城大學。
最后也憑借自己的努力,成功進入了江城大學。
沒想到這一世,他們居然換了想法。
不過,葉林晨還是表示了支持。
“國防大學挺好的,既然想去,那就好好努力,考就是了。別管別人怎么說,你們的人生,你們自己做主。”
她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兩個弟弟瞬間安心下來。
三人正湊在一起說著悄悄話,氣氛正好,一個身影慢慢地、遲疑地靠了過來。
孟雪云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她臉上努力地堆出一個笑容。
她走到三個孩子身邊,站定,用一種她自以為很溫柔,實則無比僵硬的語氣,輕聲問道:
“你們姐弟三聊什么呢?說得這么熱鬧,也跟媽說說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