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可我聽說那兩位老人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怕是也活不久了,您……真的連最后一面都不打算見了嗎?”
她緊緊盯著老顧,害怕老顧會因為一時的固執,而留下終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這話一出,老顧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猶如一張被抽干了血色的白紙。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要說些什么,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堵了回去。
一想到那兩位老人可能會就這樣撒手人寰,自己連他們的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他抿緊了唇,半晌,他都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直到要回去的時候,老顧才幽幽地開了口,那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讓顧明去問問,他們若是同意見我,我再去送他們最后一程?!?/p>
為人子女,這點孝道,他還是得守的。
只是,一想到那些人,他就不禁皺起了眉頭,就怕自己這一回去,那些人怕是又要像一群煩人的蒼蠅一樣,嘰嘰歪歪個不停了。
見老顧終于松了口,顧漫只覺得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轟”的一聲落了地。
她倏地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綻放的花朵,燦爛而溫暖:“好!”
前世父親沒能見到父母最后一面的遺憾,這一世,終于可以彌補上了。
顧明得知老顧松了口,眼前一亮:“還得是你??!我這就派人去問?!?/p>
說著,顧明迫不及待地打了通電話回京城。
若是那兩位松了口,他也可以趁著這次機會,直接開車帶老顧去京城,也能免了老顧的車費和擠火車的辛勞。
得知老顧還在,還生了一雙兒女,兩位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忙不迭地點頭,急切地想要見見孫子孫女。
“我就說吧,他們肯定是想見你的,他們還說了,讓你把顧漫和顧明朗都帶上?!鳖櫭髯旖巧蠐P,語氣輕松地說道,那神情里滿是篤定與欣慰。
老顧的心中仍縈繞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可當他轉頭看向女兒,瞧見她眼中那既期待又帶著一絲緊張的光芒時,心底的柔軟被輕輕觸動。
思索片刻后,他還是決定帶女兒去見見,畢竟,那也是她的爺爺奶奶。
“秀英,一起去吧,你一個人在這,我也不放心?!崩项櫿f著,眼神里滿是關切,他輕輕拉起了王秀英的手,那動作溫柔而堅定。
王秀英聽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緊張的嘴唇都微微顫抖起來:“他們都沒說要見我,我去合適嗎?”
她心里滿是忐忑,畢竟,她還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公婆呢。
“怎么沒說呢,讓老顧帶著一家人去,咋的,你不是老顧的家人啊?”顧明故意提高了音調,著重強調著,那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想緩解王秀英的緊張。
聽到這里,王秀英這才如釋重負,長長地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松下來。
“正好我們開了兩輛車來,大家都能一起回。”顧母笑著點了點頭。
愿意去京城就好,這樣一來,她就不用再來柳城這個鬼地方了。
這破地方,環境差,條件也不好,她是一次都不想再來了。
商定好之后,眾人便開著車回了京城。
抵達京城后,顧明幫老顧準備好了厚禮,還親自開車送他們三人去到了一個小胡同里。
小胡同的道路狹窄得可憐,僅能容一輛車勉強通過。
車子緩緩駛入,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停車的地方。
顧明無奈之下,只好將人送到后,就急忙駕車駛離,生怕堵塞住后面的車輛,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下了車,拎著手中沉甸甸的禮物,老顧的心情格外的沉重。
眼前這所破舊的16平方的小房子,承載了他太多的兒時記憶,而那段記憶,大多都是痛苦的。
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按常理本該是最受寵溺、呵護備至的。
可現實卻殘酷得令人心碎,每次家里有困難、有麻煩,爸媽就像踢皮球一樣,總是第一個將他踢出去,仿佛他是一個可以隨意丟棄的累贅。
當年知青下鄉的浪潮席卷而來,原本應該下鄉的是他大哥。
可為了保住大哥,他爸媽竟然想出了一個狠毒的主意,對外宣稱他撿回來的顧明是家里的老大,想將沒有血緣關系的顧明送鄉下去。
老顧得知此事后,滿心憤怒與不甘,他不愿看到無辜的顧明遭受這樣的不公,便挺身而出阻攔。
哪知,送顧明去只是個精心設計的幌子,真正的人選,竟然是他自己!
顧明不過是他當年撿回家的一個可憐路人而已,就算姓顧,也輪不到他爸媽來隨意安排他的命運。
于是,老顧這一反抗,便被他爸媽理所當然地送去了下鄉。
更過分的是,他們為了達到目的,甚至還改了他的年齡和身份,只為保住他大哥,全然不顧他的死活。
老顧對家人的行為做法深惡痛絕,心中滿是絕望與悲涼,便覺得離開也好,或許離開這個家,才能擺脫這無盡的痛苦。
于是,他毅然決然地將自己的東西都留給了顧明,并讓家里人承諾,一定會照顧好顧明,至少等顧明傷養好之后,再讓他離開。
可他家里人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身就把顧明給扔出去了,還把他留給顧明的衣服被子扔到了垃圾堆里。
即便顧明撿出來,那些衣物也早已被弄臟弄破,不能用了。
車上,望著那胡同,顧明也回憶起了當年的事情。
“當年我逃荒到京城,那個年代,餓死人是常有的事了。”
“我身上還有傷,年紀又小,旁人都不愿意收留我,覺得我是男孩子,本來就飯量大,還有傷在身,誰知道能不能活。”
“自己家里人都不夠吃,哪還有工夫管別人?!鳖櫭骰貞浧鹉嵌尾豢盎厥椎耐?,眼神里滿是滄桑與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