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止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那縷若有似無的藥味,慕容奕刻意掩飾的疲憊,李中不自然地慌張……所有線索串聯(lián)起來,指向一個讓她心驚肉跳的結(jié)論。
但慕容奕不想說,她此時拆穿,要么慕容奕想個理由繼續(xù)騙她,要么就是慕容奕坦白,但還要留意她的情緒。
烏止不愿意慕容奕陷入這樣兩難的境地,便佯裝不知道這件事。
她壓下翻涌的心緒,臉上綻開溫柔的笑意,依言端起燉盅,舀起一勺吹溫了,遞到他唇邊:“皇上近日辛苦,是該好好補補?!?/p>
慕容奕就著她的手喝下,目光始終繾綣地落在她臉上。
殿內(nèi)燭火溫暖,映著一家四口的身影,看似溫馨美滿,卻暗流涌動。
晚膳時,烏止留意到慕容奕的胃口并不好,只用了幾口清淡的菜蔬便擱了筷。
卻強打著精神陪她說話。
她心下更是了然,卻只作不知,反而笑著勸他多吃些。
“今日批折子有些累,胃口差些。”慕容奕解釋了一句,又道,“今晚你們便歇在太極殿吧?!?/p>
這正合烏止之意。她柔順應(yīng)下,親自伺候慕容奕洗漱安歇。
躺下后,她依偎在他懷中,指尖看似無意地搭上他的腕脈。慕容奕似乎察覺,手臂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將她攬得更緊,低聲問:“怎么了?”
“沒什么,”烏止的聲音帶著困倦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著,“只是覺得皇上手有些涼?!?/p>
慕容奕沉默片刻,輕輕吻了吻她的發(fā)頂:“睡吧?!?/p>
黑暗中,烏止睜著眼,感受著身邊人并不算平穩(wěn)的呼吸,心沉得像墜了鉛塊。
她不精通脈象,卻還是能夠感受到他的脈象虛浮無力,絕非他所說的“些許小恙”。
那半碗冰酥酪,竟引發(fā)出如此嚴(yán)重的后果?還是……他的身體底子,早已在多年的殫精竭慮和之前的悲慟打擊中,損耗得超乎她的想象?
烏止輾轉(zhuǎn),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慕容奕起身時動作放得極輕,烏止閉眼假寐,直到他離去才睜開眼。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靜靜躺了許久。
將所有情緒徹底收斂,恢復(fù)成那個從容淡定的貴妃。
她如常帶著孩子們用了早膳,才離開太極殿。
回了坤華殿,烏止以兩個孩子有些咳嗽為由,叫了幾個太醫(yī)過來。
叫來的太醫(yī)有一個就是為慕容奕診治的太醫(yī)。
幾個太醫(yī)給兩個小皇子摸了脈,發(fā)現(xiàn)兩個小皇子身體并沒有問題。
但主子說有問題,那就一定有問題。
三人商量商量,用了含糊不清的說辭,最后開了些藥。
就在幾位太醫(yī)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烏止叫住了那個給慕容奕診脈的太醫(yī)。
“許太醫(yī),本宮身子也有些不適,你來給本宮診診脈吧。”
許太醫(yī)心下一驚。
其余兩人瞄了一眼許太醫(yī)的背影,心中已經(jīng)明白,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秉持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皇宮生存法則。
兩個太醫(yī)腳底抹油,迅速溜走。
而留下的許太醫(yī)則是一身冷汗。
給烏止診脈之后,他嘴唇有些顫抖:“娘娘之前生產(chǎn)兩位皇子的時候大出血,如今已經(jīng)補回了一半,只是娘娘還是不要憂思勞神,既傷氣血,又損精氣?!?/p>
“是啊,許太醫(yī)可知道本宮為何憂思勞神?”
許太醫(yī)有些不想知道,但眼前這位是皇上的寵妃,說了,皇上那邊問責(zé)。
不說,眼前這位也惹不起。
許太醫(yī)剛想開口,就聽烏止道:“許太醫(yī),本宮若是想問皇上,昨天當(dāng)面就問了,今日叫你來,也只是想心底有了底?!?/p>
這話的意思,就是烏止不會告訴慕容奕。
但你許太醫(yī)要是不說,她就親自去問。
到時候許太醫(yī)就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了。
許太醫(yī)只好坦白,末了給烏止跪下:“娘娘,皇上特地交代不讓告訴您,還請娘娘——”
“我知道,許太醫(yī)放心吧?!?/p>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許太醫(yī)只好和盤托出。
烏止聽完慕容奕的身體情況,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你先退下吧?!?/p>
“臣告退?!?/p>
烏止望著霧蒙蒙的天空,心中的疑團越變越大。
不是說,她回來了,慕容奕就不會出事嗎?
為什么慕容奕的身體還是越來越差?
與此同時,謝德妃在宮中來回踱步。
手中緊緊攥著弟弟謝猙再次傳來的密信。
信上言辭更加懇切,分析利弊,直言陛下龍體若真有恙,國本動搖,大皇子身為長子,既是賢妃所出,又得部分老臣支持,并非沒有一爭之力。
謝德妃的心亂如麻。
選擇大皇子?但賢妃此人心胸狹隘,若是一朝得勢,她們未必會有什么好下場。
而且,慕容奕那般寵愛貴妃,豈會不為她和她的兒子鋪路?
不說那對雙胞胎皇子,單是長公主,那就是皇上的心頭肉。
若不是長公主是男兒身,如今哪有大皇子什么事?
冒險扶持大皇子,輸了萬劫不復(fù),贏了也未必有好下場。
但若選擇烏止呢?
烏止如今圣寵正濃,子嗣得力,背后還有烏行和日益壯大的清流文官勢力。
更重要的是,烏止此人,看似溫和,實則心有溝壑,恩怨分明,斷不會做出,飛鳥盡良弓藏的事情。
風(fēng)險固然有,但比起押注賢妃和大皇子那條看似有機會實則危機四伏的路,似乎……更值得一搏。
更何況,大皇子已經(jīng)知道了陛下身體不適的消息,這消息能傳到她這里,難道就不會傳到別人耳中?
賢妃那邊,恐怕早已蠢蠢欲動。
她必須盡快做出選擇。
深吸一口氣,謝德妃終于下定了決心,叫來婢女為自己梳洗打扮,對著婢女道:“走,咱們?nèi)ソo貴妃娘娘請安?!?/p>
而鳳極宮中,皇后雖被奪了宮權(quán),但仍然是中宮,還有五皇子在,到底沒人敢冷落鳳極宮。
皇后日常就是寫寫字,作作畫,和楊鶴琳一起聊聊天。
沒有宮務(wù)煩擾,倒也顯得清凈。
到了午膳的時辰,皇后問了句:“五皇子呢,不是說今日回鳳極宮用膳?”
楊鶴琳道:“對啊,五皇子向來乖覺,從不會遲到,怎么現(xiàn)在還不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