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殼子
龐建軍帶來的那幾位“貴客”，臉上那最初的贊揚，化為不解。
“巨風組裝廠”的馬志強，剛剛還一臉癡迷地撫摸著車身，此刻卻像見了鬼一樣，連忙縮回手。
“秦工，你可確定這只是個空殼子。”
“飛螢汽車”的老總劉媚，眼中驚艷的光芒完全褪去，同時也算是松了一口氣，還以為自己工廠的技術，就連一個破產的都比不上了。
騰飛汽車的經理張瑞，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饒有興致地朝車輛走去，想近距離見證這出好戲。
“怎么回事？”
林芷珊那張因為生病而略顯蒼白的臉，此刻更是冷若冰霜。
她快步上前，清冷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神色慌張的檢測員。
被她那雙銳利的眸子一盯，員工們頓時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指著車底盤和車門連接處的幾個關鍵部位，結結巴巴地匯報：
“林……林副總監，您看，這些……這些螺絲，全都有問題！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根本達不到安全標準！”
林芷珊俯下身，目光落在那些裸露在外的螺絲上。
只一眼，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金屬光澤，螺絲帽上，一個個細小的凹坑，十分不堪。
怎么會這樣？！
她對汽車的理解，遠超在場的大多數人。
這種連接關鍵承重結構件的螺絲，一旦出現這種程度的腐蝕，就意味著整車的安全系數將呈斷崖式下跌！
高速行駛時，任何一次劇烈的顛簸，都可能導致車身解體！
這已經不是瑕疵，而是足以致命的設計缺陷！
沒有做好……就直接拉過來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和焦灼涌上心頭。
她猛地回眸，望向不遠處的蘇宇，卻發現那個男人依舊站在原地，神情平靜得像個局外人，沒有半分緊張，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讓林芷珊的心頭愈發繁亂。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男人了。
“怎么了？”
陳姐也察覺到不對勁，快步趕了過來。
當她的視線落在那些丑陋的螺絲上時，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附著在原本應該光潔堅固的金屬上。
看得久了，甚至讓人頭皮發麻，若是換個有密集恐懼癥的人來，怕是當場就要眩暈過去。
“其他的性能也不用浪費功夫測試了！”
秦崢站直了身體，將手里的螺絲舉得高高的，“我敢斷言，這輛車的核心結構已經廢了！試想一下，哪位消費者，會花幾十萬去買一輛用這種破爛螺絲組裝起來的電動車？這簡直是對生命的不負責任！”
他的話，徹底給這兩臺車判了死刑。
馬志強立馬反應過來，神色變化。
他不再看那兩臺車輛，而是轉身湊到龐建軍身邊，搓著手道：“龐總監，你看，貴公司這款‘星驍SU7’，對組裝工藝的要求肯定極高。
我們巨風組裝廠，在高端車型的代工上經驗豐富，絕對能保證質量，價格也好商量嘛！”
“龐總監。”
騰飛的張瑞也笑著插話，“我們騰飛的設計部門，最近剛好有幾個新方案，保證比這個中看不中用的強！咱們兩家合作這么久了，知根知底，您放心！”
劉媚沒有他們那么露骨，“龐總監，我們飛螢雖然規模不大，但在品控上，絕對是行業頂尖。”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仿佛啟航動力已經出局，他們正圍著一塊肥美的蛋糕，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
龐建軍享受著眾人的追捧，目光掃過那兩臺車，又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李敏，心中暗道：李敏也下手了？下手夠狠的，搞得這么明顯，也不怕留下把柄？
遠處，那些其他部門聞訊而來的領導們，此刻臉上的表情也從震驚，變成了蔑視和嘲弄。
“我就說嘛，一個快破產的垃圾工廠，怎么可能造出這么漂亮的車？原來是把心思全花在表面功夫上了！”
“內部連最基本的螺絲都用報廢的，這蘇總腦子是不是有問題？還以為是小學生寫作業呢，開頭寫得漂亮點，中間隨便糊弄一下，就能蒙混過關？”
“呵呵，年紀輕輕當老板，能有什么見識？用的不就是那一套學生思維嗎？天真！幼稚！”
各種議論聲匯成一股嘈雜的暗流，將啟航動力的一眾人，推向了風口浪尖。
“蘇總！這……這怎么辦啊？”
王建國急得滿頭大汗，壓低了聲音，“他們發現了！咱們要不要解釋一下，這都是李敏那個毒婦和楊組長那個狗東西搞的鬼！我操他祖宗！祝他們倆生孩子沒屁眼！”
柳晨等人也是一臉焦急和憤怒，手里的鋼管握得更緊了。
在這片混亂之中，林芷珊緩緩走到了蘇宇面前。
她的神情，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自己終究是信錯人了嗎？
那性能超凡的電池和電機，讓她看到了希望。
他說他會造車，她便賭上一把。
可結果……就是這樣嗎？
她紅唇微啟，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蘇總，這是？”
然而，蘇宇沒有回應她。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她身上，依舊淡淡地看著那幾位如同蒼蠅般圍著龐建軍的貴客，仿佛在思考著什么，又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沉默，讓林芷珊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時，一道刺耳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
李敏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抱著雙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戲謔。
她將臉湊到林芷珊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嘲諷：
“喲喲喲，林副總監，你這副表情可真是好看啊！就像是三歲小孩搶不到奶喝一樣，嘖嘖，真是我見猶憐，平時那股高高在上的勁兒呢？怎么不拿出來了？”
林芷珊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投向蘇宇的眸光，變得更加黯淡。
她不理會李敏的挑釁，只是在等，等那個男人的一個回答。
蘇宇感受到了身旁那道灼熱而復雜的視線，也感受到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懷疑的，嘲弄的，憤怒的，焦急的……全都匯集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萬眾矚目了？
他終于緩緩地轉過頭，視線越過身旁面色蒼白、嘴唇緊抿的林芷珊，落在了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的女人臉上。
然后，他開口了。
“看來，李經理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