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山,終年覆雪,陡峭凌寒。
過了這座山,就正式進入洛疆地界。
在無義血衛們甩著堆了一晚上雪人、累到酸痛的手離去后,獅威軍在山腳停下駐扎。
三日后,葉峮與不言押運著十五萬匹戰馬和糧草,終于趕來與大軍匯合。
將士們穿上厚實的冬衣鎧甲,拿上武器,跨上戰馬,瞬間信心大增。
這時,東南線又傳來大勝的捷報。
在云中君和霍雷霆的帶領下,一幫老兵雖然年紀大了,但本事不孬。
一出手就將叛軍打得哭爹喊娘找不到北,聯合義軍大破叛軍防線,殲敵大半,頗有將叛軍一舉剿滅之勢。
這大好消息無疑是一劑定軍心的良方,掃去獅威軍數月困苦的陰霾,令全軍振奮不已。
霍乾念和云琛開始帶領全軍重新整編清點。
整軍完畢,一樁愁人的事情出現在眼前。
當時獅威軍撤離東南時,有一些百姓跟著隊伍一起撤出來。
隨著一路北上,越來越冷,百姓們陸陸續續各自離開。
但還有幾十個百姓無家可歸,竟一路跟著獅威軍走到白頭山,說什么也不肯走,就連云琛親自去勸都沒用。
見幾十個百姓中,有七八個容貌姣好的姑娘們聚在一起,其中就有和榮易相好的薔薇。
云琛便喊來榮易勸說,將勸離百姓的差事交給他,省得他因為榮江的事終日頹廢,窩在帳子里不出來。
云琛將榮易從榻上薅起來,將事情一說,后者抹了把胡子拉碴的臉,睜開紅腫的眼睛,有氣無力地問:
“我的相好?哪一個?”
云琛差點就要上手去擰榮易的腦袋。但看在他心情還未恢復的份上,她忍住沒動手,罵道:
“三天兩頭來看你的那位姑娘??!你特么還問哪一個?!”
這下榮易更迷茫了:“茉莉?蒼蘭?芍藥?杜鵑?還是誰?”
云琛愣了,氣道:“是薔薇!我說哪來那么多漂亮姑娘呢!敢情全是你的相好??你特么擱這養花呢??”
云琛將榮易這個四處留情的“渣男”拽到姑娘們面前,剛準備作為“渣男”的直屬上司,為治下不嚴道個歉。
誰知姑娘們見了榮易垂頭喪氣被揪著衣領的樣子,立刻心疼地圍上來噓寒問暖。
薔薇更是心疼地拿帕子給榮易擦臉,就差將人抱在懷里哄了。
姑娘們將云琛擠在一邊,七嘴八舌地關心起榮易:
“易哥哥,你別難過了,看你這樣,我心里更難受……”
“快拿毯子來給易哥哥披上,別凍著了?!?/p>
“易哥哥,你餓不餓?我給你煮碗甜湯喝?”
云琛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但見姑娘們一路跟著獅威軍行路而來,個個衣衫整潔、白白凈凈,一點委屈都沒受的樣子,就知榮易平常待她們都極好。
榮易雖仗著一副英俊皮囊,到處花心浪蕩,但絕不是個提起褲子不認帳的渾貨。
他處姑娘都是兩情相悅,分手也是好聚好散。
只要姑娘跟他好一日,他便掏盡家底對人家好一日。
獅威軍撤離東南時,榮易挨個去問了姑娘們,都說愿意跟著他一起走,這才出現在隊伍里。
云琛忍不住嘖嘖感嘆:
“得虧這小子有錢,不然還真養不起這么些‘花朵’?!?/p>
姑娘們的去處就交給榮易吧,三妻四妾娶了也好,買宅子給姑娘們安家也罷,都是榮易的私事。
剩下的老百姓怎么辦呢?全是有老有小拖家帶口的,非求云琛在軍中給他們找份活干。
云琛好說歹說地勸了一個時辰,嗓子都冒煙了,也沒人聽。
最后驚動了霍乾念,他站在眾人面前,什么話都沒說,宛若一尊肅佛威嚴而立,令所有人不自覺噤聲。
除了云琛,所有人——哪怕是第一次見面的,都怕霍乾念,這點已見怪不怪。
霍乾念將隨身的水壺解下來,遞給云琛潤嗓子,同時往她手里塞了塊梨糖潤喉,而后對百姓們說:
“諸位,過了這座山就是洛疆。大家都知道我們要北上打仗,卻從來不知前方到底是什么?!?/p>
云琛猜到霍乾念要說什么,她很驚訝他要違背朝廷不許透露消息的命令,但沒有開口阻攔。
她一向認為:阿念做事周全,一定自有思量。
霍乾念道:“儲君殿下帶了四十萬大軍北伐洛疆,北伐軍已全軍覆沒。這就是獅威軍必須棄東南北上的真正原因。從前不說,是怕亂民心,如今獅威軍一去,生死難料,大家跟著我們只會更危險,所以不得不據實相告。請大家去法算官處領八十兩安家費,自行安去吧?!?/p>
話音落下,百姓們震驚不已。
有人直接哭了出來:
“原來……原來你們不是放棄東南的逃兵……你們……你們是要去那個已經死了四十萬人的火坑啊……”
背負著整個東南甚至天下的罵名,獅威軍竟是要去一個比東南戰場更危險的地方。
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萬人尸坑,是苦寒荒漠,更是洛疆的百萬雄兵。
百姓們帶著這一真相離開獅威軍,消息很快傳遍楠國大地。
人們悲痛于四十萬同胞將士的亡故,更為獅威軍撤離東南時所承受的冤屈不平。
一時間,整個東南都對獅威軍愧疚到無以復加,辱罵過獅威軍們“孬種”“逃兵”的人們更是悔不當初,捶胸頓足地悔恨痛哭。
雖然處在黑鱗騎兵的嚴酷管制下,東南還是悄悄興起一個說法:
東南愧之深,悔之切。若獅威有歸,東南定山崩附之。
倘若獅威軍能活著回來,東南將誓死追隨,絕無二心,以彌補愧悔之情。
在舉國自責與祈禱平安的聲音中,獅威軍開始向白頭山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