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這輩子都沒敢想過，晨星農機廠能有今天這份光景。
當初那個在市場上掙扎求存的小角色，如今真成了行業里一顆亮得晃眼的星。
心里頭是感慨，是自豪，可這喜悅底下，一絲不安也悄悄冒了頭。
“老王，成績是有，可市場這東西，翻臉比翻書還快，咱們腳底下得踩實了，半步也不能松。”
蘇晨微微蹙著眉，目光投向窗外，聲音沉沉的。
“蘇總，您說的是。不過眼下這勢頭，確實難得，您也別太憂心了。”
老王笑著應道。但蘇晨的擔心，不是沒來由的。
廠子越大，管起來就越像走鋼絲。人越來越多，生產流程怎么才能更順溜，供應鏈這根弦怎么繃緊了不能斷，哪一環松了扣，都可能牽一發動全身。
國際市場看著是片海，可浪也急，暗礁也多。
晨星在海外冒頭這么快，盯著的人眼珠子都紅了，明槍暗箭少不了。
特別是米國來的訂單，看著是認可，可那邊規矩又多又繞，貿易政策像迷宮，指不定哪兒就藏著個坑。
那些看不見的壁壘和陷阱，隨時可能讓廠子栽個大跟頭。
“老王，接下來，國際市場這塊得盯緊點，尤其是米國那頭。他們那套規矩、市場風向，都得摸清楚，心里有數才能提前備好藥。
還有，質量這根弦，繃死了不能松，這是咱們的命根子。”
蘇晨思路清晰，一條條安排下去。他太清楚了，路還長著呢，每一步都得留神。
人工降雨彈的生產線，在林雨晴眼皮子底下，也像顆吸飽了水的種子，一點點撐開了枝椏。
蘇晨鼓搗出來的那套生產線，效率高得有點邪乎，如今已經能基本應付龍國國內嗷嗷待哺的需求了。
林雨晴站在特種設備車間外頭，隔著玻璃看里面。
機器運轉得有條不紊，工人穿梭忙碌。
她心里頭有點不是滋味，像打翻了調料瓶。
她知道，自己在這兒的活兒，差不多到頭了。
也許再待一陣子，就得離開這個讓她流過汗、也見證過奇跡的地方。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辦公樓里那扇熟悉的窗戶，那是蘇晨的辦公室。
眼神復雜地閃了閃。誰能料到呢？
當初那個她并不怎么瞧得上眼、總覺得懸乎的農機廠，在蘇晨手里，竟真像鳳凰撲棱著翅膀從灰堆里飛起來了，還飛得這么高，這么遠。
那個她一度以為會在市場浪潮里淹死的小破廠，如今產品賣遍了地球的犄角旮旯，成了響當當的牌子。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當初，是真把蘇晨看扁了。
林雨晴深深吸了口氣，胸腔起伏了幾下，眼神里的情緒翻騰了好一會兒，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轉過身，腳步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沉，朝著蘇晨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她抬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幾下。里面傳來蘇晨熟悉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看見蘇晨正埋首在桌上的文件堆里。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自然地浮起溫和的笑意：“林顧問，來了？坐。”
林雨晴慢慢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在斟酌詞句。
終于，她開了口，聲音比平時要低一點：
“蘇晨，我要調走了。通知剛下來，很快。”
蘇晨聽到后，眼里閃過一絲不知道什么的情感。
是舍不得！
這兩年朝夕相處，蘇晨有早摸透了林雨晴那層冷硬外殼下的熱乎勁兒。
工作上，兩人是搭檔，互相支撐；生活里，也漸漸有了照應，早成了能交心的朋友。
“任務完成了，自然得回原來的地方。”
林雨晴聲音很淡，可眼神深處，分明藏著點難以捕捉的悵然。
“這兩年，多虧有你。”蘇晨語氣真誠，目光里是不加掩飾的留戀，
“人工降雨彈那條線能撐起來，你功不可沒。廠子好些關鍵時候，你的點子都幫了大忙。你這突然要走，心里還真空落落的。”
林雨晴微微一怔，隨即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也沒想到，晨星能走到今天。蘇晨，你很厲害。這局面，是你一手拼出來的。”
話說完，辦公室里便靜了下來，空氣里浮動著若有似無的離愁。
看著蘇晨眼中的不舍，林雨晴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情緒也越發濃了。
她同樣舍不得這個并肩作戰兩年多的伙伴，舍不得這片浸透了自己汗水的土地。
沉默像薄霧彌漫了一會兒。
林雨晴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頭微微低下，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意：
“蘇晨，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當初剛接觸那會兒，我確實……看低了你，也看輕了晨星。
那時候，覺得廠子沒多大出路，對你的決定也常抱著懷疑。現在想想，是我眼皮子太淺，格局小了。”
蘇晨先是愕然，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這茬。
隨即，他有些失笑，擺了擺手：“多久前的事了？我哪至于記仇記到今天？早翻篇了。”
林雨晴卻很堅持。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帶著懇切望向他：
“不，這聲道歉必須得說。那時候的態度，肯定給你添了不少堵，是我做得不對。”
看她這么認真，蘇晨無奈地笑了笑：
“行，我原諒你了。其實當時也明白你的顧慮，廠子那副樣子，換誰心里都得打鼓。”
聽到這句，林雨晴緊繃的肩膀才松了下來，臉上綻開釋然的笑意。
蘇晨也跟著笑了。這一笑，仿佛把過去那些若有若無的隔膜都輕輕抹去。
空氣里流淌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不知怎的，笑著笑著，兩人的視線就撞在了一起。
像被無形的線拴住，四目相對，誰也沒先移開。
剎那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感猛地涌了上來。
兩個人的臉頰，不約而同地悄悄爬上了一絲微紅。
氣氛開始變得尷尬起來，兩人都有點不知所措。
這時的空氣怎么跟膠水一樣，粘得蘇晨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