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的手中是圖南留給他的東西。
是他曾送出去的紅寶石,但現在無論他怎么看,這寶石的紅色都充滿不詳。
他當時是怎么會覺得這個適合圖南呢。
離靠在星艦的弦窗邊,外面那種絢爛的煙花熄滅。他們的軍艦從一艘巨大的豪華航班邊掠過。
他的視線非常好,前天在那場混亂中突破之后,更是達到驚人的程度。比如他以前就不能隔著這種距離看清對面的星艦。
宏圖航空的頂級航班。
和他們這種船上除了武器和士兵再無他物的軍艦不同,透過透明的窗,可以看到里面種種奢華的燈光和人影,頂上的小小穹頂內居然還種著茂密的樹林。
有人影在那一閃而過,黑發。
就像圖南一樣……離頹喪的想。
他還能活著見到她么?或者如果他死去,他的撫恤金圖南又會接下么?
他想到收到紅寶石時的情景。
選擇參加敢死隊去往前線后,卡爾把他從禁閉室拖了出來,讓他準備一下隨下午就出發的運兵船走。
只有在一切流程走到軍事法庭前,他就成了敢死隊的一員身在前線,這一切才會被放過。
畢竟,瑪塔城的所有人對身在前線的人都會網開一面,何況敢死隊。
蓋亞被通知來給他送行,他帶來了麗莎。
那雌獸遞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和扎穿他心臟的話。
“圖南那天讓我交給你的‘禮物’,她說是生日禮物,讓我在儀式現場交給你。”麗莎看他不接,不客氣地把東西硬塞給他。
“她說我一定不會弄錯給你的時機。沒錯,就是現在。”她氣呼呼地。
離總覺得里面放著什么會讓他的人生徹底崩塌的東西,但他又盼著那是什么圖南給他的指示,讓他還能嗅到她的氣息。
等他輕巧地拆開上面系著的絲帶,拆開包裝盒。
一顆紅寶石靜靜躺在一封疊得方塊的信上——那是那天為了安撫圖南,他拿出來的禮物。
信上的字跡整齊、認真,并沒有任何凌亂的痕跡,看得出圖南寫信的時候心情已經很平穩。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是別人的丈夫了。”
圖南連他的名字都沒寫,開篇就直接點出這點。
“感謝你當時花錢買下我,但既然這是一場交易,在我生下兩個孩子的一刻起,我們就錢貨兩訖。
你看,你確實有了一貓一狗。你購買的服務內容我已經履約。
至于我這個人,抱歉,我并不是物品。
育母也不應該是物品,我一直這么認為,而籍羽的死更讓我堅定了這一點,很遺憾你和我看法不一。
孩子我帶走了,我問過他們的意見。你放心,只要我活著我就會好好帶大他們。”
蓋亞難得暴躁地從他手上搶走那封信,麗莎湊過去,兩人一起看完。麗莎立刻跳起來。
“育母育母!你以為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啊!你可真高貴啊,果然是盛家那種家庭看重的狗!”她指著離大罵。
“圖南哪一點配不上你?她不想當育母,你是看不出來一點,啊!非把她逼走!她是你孩子的母親!”
離嘴唇顫抖,想說他沒有看不上圖南,他是真的從沒想過這種一直存在的制度到底有什么問題。
他以為這就和他靠武力吃飯一樣,圖南也可以在他身邊一直安靜地活著。
蓋亞扯住麗莎,他更清楚離的想法,因為他曾經也和離一樣,只是他更早忘記圖南的身份,而離不知為何堅持著這件事。
“圖南是個人啊……”蓋亞和圖南相處過,和籍羽相處過,他艱難地試圖把自己的感受說出來。“她想要被平等地看待,而不是隨時被買賣打殺,就這么簡單。”
蓋亞想到圖南那些在面對危機時爆發的狠和絕,“你怎么就想不通,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如此而已。”
離腦中被重錘砸中,整個人思緒恍惚,在那種混亂中他忽然抓到線索。那是曾經掙扎求生的他。
對,他也一直想著為什么他是亂獸,為什么被丟棄。生而如此并不是他的錯,他一路咬牙長大,終于可以靠武力活著。
然后他就忘記了這些?他就覺得同樣生而為育母的圖南會理所當然認可這樣的身份了?
他憑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哈,離握著紅寶石,終于知道圖南一直在和他說的那些。
她說,她不想做育母。
她說,她想做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在他身邊,打造一個家。
家。
一個育母,怎么會有家呢?他無視了圖南的風險、圖南的求救,他讓圖南沒有家,而他……他沒有了圖南,也就沒有家了。
他抱著頭,蹲在地上嘶吼起來,嗓音渾不似人聲。
他的手在狼爪和人手中間仿佛切換,蓋亞臉色大變,扯開門大吼:“快喊人來,離的基因鏈在崩潰!”
卡爾只進來看了一眼就沖去抓來了軍醫,在一針鎮定劑下去之后,離躺倒了,手逐漸穩定在人形。
幾個人齊齊松了口氣,卡爾狠狠抓了下自己的頭發,無奈。
“事情都發生了,點醒他又有什么用。”卡爾頓了下。這話其實他沒資格說,畢竟他也嘲諷過一輪,“算了,命運如此。讓他去前線呆呆,活著回來腦子自然就清醒了。”
“你們要是有圖南的消息……就和我說一聲吧,先也不用告訴離了。”
在戰場可經不住他這樣發瘋,唉。
離和圖南的命運就這樣交錯在一起,然后又分開了。
既是獸神的慈悲,又是祂的嘲諷,在離的視線投向植物園的時候,圖南正和孔嘉木……熱吻著。
當然這兩人現在只能尷尬地互相對視。
好半晌,圖南壓著自己裙子的前襟,指著孔嘉木笑得前俯后仰。
“也有人制得住你啊。”她樂得不行,這孔雀看起來成天目中無人又浪蕩風流的樣子,居然也有乖順得和小鳥一樣的時候。
“喂,給我留點面子。”孔嘉木撓撓下巴,很無語。
這還是第一次在女伴面前丟這么大的臉,讓他頗為不適應,只不過圖南這樣直接的態度又讓他感到別樣的親昵。
嘖。
他在圖南鼻子上刮了下,冷哼。“行了,今天運勢一定不好,走,你的小崽子們呢,我帶他們練練。”
圖南橫眼看他,孔嘉木的態度改變了,變得更真實、更親昵。
這也算是好事。
手環輕微震動,圖南看了一眼。
那個號碼……是海恩。
孔嘉木挑眉,問:“不接?”
圖南輕輕搖頭,苦笑。
不是,這怎么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