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靖淵的腳步極輕,幾乎與旗艦的風聲融為一體。
一邊走,他一邊想。
為什么要去?
那人正在奪走他的東西。可這……不正是他曾親口許諾的?
那人曾對這世間的一切都感到無趣,包括這個龐大帝國的皇位。
讓人不敢置信,但龍靖淵知道那是真的。
“老實說吧,我找不到活著的樂趣,也找不到死去的理由。”多年前,那人就這么告訴他。
那人對他能給出的一切都感到無趣。
“碌碌無為,或者汲汲經營。”他懶洋洋攤在皇座上,摸著象征無上權利的皇位,無謂地評價。
“最后有什么區別,都很無聊。”他說。
是龍靖淵用那點不算恩情的恩情要求他,用和他血脈相連的雙胞胎之間的感情脅迫他。
“讓一個帝國擺脫所有困境破繭而出,絕對是個挑戰。試試吧,你會發現樂趣的。”
“我的一點遺愿,這你都不愿意么?”龍靖淵這樣懇求他。
這個血統高貴的幽魂無可無不可的就這樣留下來。
十幾年。
他在龍靖淵昏迷的那些日子里理政,也曾用著昊淵帝君的名頭橫掃邊疆星蟲。
可每次等他醒轉,對方還是告訴他。
“很無聊。”
帝國在他身后,可以交到對方手中嗎?這些年他越發懷疑。
可他也不能讓帝國被他的母親把控,她沒有一絲理政的能力,卻有無盡的野心和權力欲。
如果他不在,他的孩子還小,要怎么不被愚蠢的太后裹脅?
與其指望他的雙胞胎弟弟和太后打擂臺把他的孩子護住,還不如調動他的欲望,讓他能把帝國責任扛在自己身上。
他曾是這么想的,直到圖南忽然出現。
這是一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貓。
她從泥沼中一路走出。靈動、果決、有遠見,她有野心卻也有悲憫,和他的母親不同。
而且他不停觀察、考驗她,因為她選擇的那些雄獸,他曾以為那完全是為了攀附。
可居然不是。
她對孩子的愛并不是出于對權勢的攫取。
那種愛意被他看在眼中,那是純粹的母親應有的模樣。
更讓他欣喜不已的是她對國家形勢和未來的理解上,那種敏銳和遠見。
真是一塊璞玉,只需要少許打磨就能綻放光芒。
他曾也是這樣評價海恩與孔嘉木,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那種區別。
他看待圖南,和單純的臣子不同。
后來果然證明了這一點。
她貓爪只是輕輕一撥,他立刻失控。
但這并沒有什么不好,他甘之如飴。
可有人也和他一樣想。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三個四個。
甚至有……
龍靖淵終于站到那扇門前。
這扇金屬門平平無奇,和期間內其他艙室的門并沒什么區別。可此刻卻像某種機械怪獸張開的嘴,里面藏著一個真正的真相。
他沒去按動門把,而是直接動用權限。
這扇門的鎖扣悄無聲息失效,門輕輕朝前劃開一條縫。
里面泄出一股溫熱的濕氣,混著熟悉的香氣,直撲到他臉上。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味道。是那瓶圖南獻上的香水,他早已還給她,于是每天,她身上都是這股冷冽又有侵略性的味道。
不是很協調,卻讓他滿意。
整個房間都仿佛是晃動而模糊的。那種黏膩的潮氣糊在他眼前,讓他的頭腦霧蒙蒙的。
而走廊上清新的微風通過門縫掃入房間,背對他仍在上下起伏的雌獸沒有發現,躺著的那位卻忽然睜開眼。
兩雙相似的金色眼睛,在這樣的情況下,終于對上。
那人露出個意外的神色,隨即,瞇著眼笑了起來。
那是一個深感有趣的笑,像是一個惡劣的男孩在搶走別人心愛的玩具之后,得意又心知肚明的挑釁。
皇帝的胸膛上下起伏,他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指甲化成了尖銳的彎鉤直接刺入自己掌心。
刺痛傳來,一絲血腥的氣息擴散開。
他眼前的兩人動作卻一直未停。
他知道圖南的身體日益沉重,日常行動已經開始受到影響。
所以那人的手好心地扶住圖南的側腰,幫助她在大汗淋漓中節約力氣。
雌獸纖細卻線條鮮明的背在他眼前不停晃動,她象牙白的皮膚因為細密的汗水泛著瑩潤的微光。她黑色的長發粘在背上,在下方的起伏中往后甩出一個驚人的弧度。
好幾次,她的頭都后仰到快要折斷的地步,從龍靖淵的角度上看去,他甚至能看到圖南微張的紅唇、感受到她噴吐出的氣息。
他的身軀緊繃,死死抑制自己在旗艦上化身的暴戾沖動。
那人,他是故意的。
圖南沉浸其中,她沒有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他。
她不知道這一切。
她是否以為那是他?
而他的雙胞弟弟,他的影子,他心中曾經的帝國繼承人,在他沒死之前,就打算這么徹底搶走他的一切。
他看到對方嘴唇微動。
那口型說的是龍靖淵自己曾經的許諾。
“忘記過往,我所有的一切終將是你的。”
他死死閉了下眼,可眼前卻一陣陣地發黑。
不要暈,不能在這里。
陛下不停掐開掌心的傷口,用痛提醒自己。
血從點變成線,在地面流成一小灘。
他終于能站穩,雖然視力好像受到影響,一切都在扭曲。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黑色的一攤,世界已經徹底褪去顏色。
黑,白。
他眼中只有這樣兩種顏色最終留下。
對方不過是在提前收取自己的戰利品。
木已成舟。而他,后悔了。
手搭上門把手,龍靖淵沒讓那道裂痕繼續擴大。
他有兩個選擇。
讓圖南知道一切,知道皇室所有丑陋的真相,也知道他的時間所剩無幾,把所有的重擔都壓到她身上。
或者讓一切就這樣,讓弟弟繼續徹底偽裝他,也許圖南能讓對方對這個帝國都產生責任感,讓帝國繼續穩定走下去?
他要想一想……
龍靖淵無法再站在這扇門前,他在弟弟戲謔的目光中面無表情地合上房門。
輕微的響聲驚動圖南。
“什么……聲音。”她問著,想要回頭。
可身下的人不給她任何機會,他笑著一用力,這一點疑惑就又被圖南忘記。
龍靖淵邁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
一步,又一步。
在無比明亮的走廊燈光中,他卻感覺自己在黑暗中獨行。
他走向內心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