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驥背著手來回踱步,臉上的神情有些焦躁,更有些忐忑。
馬博昌在南方造反,等著他勸說林豐也造反。
一旦林豐造反,必然把姜家拉下水。如果姜破虜不造反,卻一定會因為林豐而遭到皇帝懷疑,會失去權勢。
最后,姜破虜肯定會被逼著造反。
只要林豐和姜破虜造反,那么南方有馬博昌,北方有趙臨淵和林豐,西方有姜破虜,周朝就徹底分崩離析。
他們造反帶來的后果,是周朝沒了可用的人才,屆時其他地方一定會紛紛響應。
如此,天下就亂了,造反也就成了。
道理是這樣的,可是,林豐深受皇帝的恩情,是否會造反,馬驥一時間也沒底,只能等見了林豐再考慮。
偏偏,林豐去了西涼迎娶姜蕓,一時半會兒也沒回來。
馬驥在金云堡等了很久,到二月初才得知林豐開始從京城北上的消息。可是,林豐迎娶姜蕓時,皇帝竟然親自主婚,讓馬驥一顆心都沉了下去。
之前,皇帝就器重林豐。
現在,更是親自主婚。
這樣的恩情下,林豐怎么可能造反呢?要勸說林豐起事造反的概率不大。
偏偏,馬博昌囑咐了,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成功。唯有林豐跟著起事,周朝才會分崩離析,周朝才騰不出更多兵力圍剿馬家。
今天,馬驥得知林豐回來,就立刻離開了。
在馬驥等待著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去通報的士兵來了,吩咐道:“隨我來。”
馬驥精神振奮,跟著士兵一路來到中軍大帳,見到了愈發意氣風發的林豐。
在馬驥的印象中,林豐都五十好幾的年紀,雖說兩鬢斑白,胡須也是灰白的,看起來很滄桑。偏偏林豐目光有神,給人一種不像是老年人的感覺。
那種姿態的精神,感覺連三十多歲的人都比不了。
每次見到林豐,都有一種感覺。
不像是老年人。
這次也一樣。
馬驥收斂了思緒,正色道:“馬驥,見過林將軍。”
林豐笑著道:“小馬,這一次你來金云堡有什么事嗎?”
馬驥鄭重道:“林將軍,馬家已經在江南起兵對抗皇帝,要掀翻狗皇帝的暴政。如今,我奉叔父的命令來,請林將軍跟著一起起事。”
林豐倒也沒有撕破臉,笑著道:“馬家要造反,要和朝廷對著干,我是沒有意見的,因為那是馬家自己的事情。”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決策。”
“我深受陛下大恩,連我的婚事都是陛下賜婚。我迎娶姜蕓,也是陛下主婚。”
“馬家主曾被陛下問罪,扔到牢獄中去。馬家在江南立足,又因為朝中的苛捐雜稅,廢除諸多的茶引鹽引等,導致民生艱難。”
“你們是受害者,你們要起兵我沒意見。”
林豐正色道:“可是,要讓我起兵響應,卻萬萬做不到。小馬,咱們關系極好,我才直接告訴你。換做其他人來,我絕對直接殺了祭旗。”
馬驥聽得心中竟有些感動。
多虧了他和林豐的關系好,否則這一回來必然要死人。
同時,林豐的話也對。
馬家在江南有無數的生意,尤其是茶葉生意、鹽業生意,那都是非常暴利的。因為皇帝朝令夕改,動輒廢掉之前的鹽引,或者是安排太監敲詐勒索,導致無數人活不下去。
江南造反是正常的。
林豐得了皇帝的好處,才剛剛得了皇帝恩典,造反是有些說不過去。
可是,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馬驥也不能放棄。
馬驥深吸口氣,表態道:“林將軍真性情,也念舊情,馬驥感激不盡。不過關于起事反抗暴君,我還是有一番話,請林將軍聽一聽。”
林豐笑道:“說說看。”
馬驥正色道:“暴君對林將軍的恩情,那是小恩小惠,是收買你而已。現如今。暴君肆虐,導致無數的百姓淪為餓殍,餓死無數,凍死無數,無數人家破人亡。”
“暴君恩惠是小義,為天下蒼生考慮,那才是大義。”
“只顧小義,而不顧大義,那是本末倒置。”
“竊以為,將軍應該考慮天下蒼生,考慮天下大義,這才是立足之本。”
馬驥想著學一學儒生的三寸不爛之舌,繼續蠱惑道:“更何況,大爭之世來了,天下無數人稱王稱帝。林將軍現在起事,可以和天下英雄瓜分天下,自立為王。”
林豐笑道:“小馬,你倒是好辯才。”
馬驥一副謙虛姿態,謙遜道:“林將軍過獎了,這都是我的一番實話。還有個最重要的問題,暴君無道,性情多疑,上一刻對你推心置腹,下一刻就可能將你下獄。”
“曾經,叔父就是如此。”
“叔父在江南期間,深得暴君器重,做什么事情都不需要稟報,準許叔父先斬后奏。”
“因為一點小事情,直接被抓了下獄。”
“林將軍現在,也是叔父昔日的境遇。”
馬驥繼續道:“暴君對你器重的時候,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一切,全都給你。可是,一旦暴君懷疑,你就什么都不是,連路邊的一根草都算不得。昔日的趙臨淵,不就是這樣嗎?”
林豐頷首道:“你的分析有道理,可是,我卻不能采納。”
馬驥迫切道:“為什么?”
林豐說道:“未來的事情,未來才知道。現如今,陛下不曾對不起我,我也絕不可能對不起陛下。事關江南馬家造反的事情,我也有一言相告。”
馬驥心中失望。
可惜了。
終究,還是沒能成功。
馬驥深吸口氣,鄭重道:“林將軍還有什么要說的呢?”
林豐說道:“現如今,朝廷已經安排了安國公朱繼昌南下圍剿。我認為,馬博昌可能不是朱繼昌的對手,你自己要考慮好后路。”
朱繼昌南下的消息,估計已經在馬博昌的案頭上。
這事兒不可能隱瞞。
所以,林豐才提前說了。
馬驥這里提醒,只是雙方有點關系,林豐多一句話而已。多留一個人,多留一線希望,將來林豐去江南的時候,這就是在江南的人脈,能借助馬驥打開局面。
馬驥聽得眉頭上揚,驚訝道:“朱繼昌一直在京師,也不受皇帝器重。現在,怎么被安排到南方去呢?”
林豐笑道:“朝中能打的人,不讓朱繼昌去,就是姜破虜去。你是希望,馬家面對朱繼昌,還是面對姜破虜呢?”
嘶!
馬驥倒吸了口涼氣。
自然是面對朱繼昌,因為姜破虜太能打了。
只是,如果能換其他的廢物去江南,那么馬家的起事就穩了。現在朱繼昌這樣的名將南下,事情的確不好辦。
林豐卻還要拉近雙方的關系。
留下馬驥,為將來落子。
林豐正色道:“小馬啊,你難得來一趟金云堡。現在我們一番推心置腹的話后,估計你也要返回。皇帝不差餓兵,也不差這一點點的時間,我設宴為你踐行,咱們邊吃邊聊。”
馬驥感激道:“多謝林將軍。”
林豐讓人拿了酒肉菜肴進來,拿起酒杯道:“小馬,敬你一杯,請。”
“林將軍請!”
馬驥也端著酒杯回敬。
林豐和馬驥喝了幾杯酒后,放下酒杯道:“小馬,咱們的關系好,我也就再囑咐你幾句話。”
“你回了江南,大戰一起,要保護好自身。”
“我是見過朱繼昌的,畢竟他是我二弟朱明易的父親。朱繼昌為人英武剛毅,雖然上了年紀,卻是極為厲害。”
“反倒是馬家的兵馬,從之前馬家剿匪失敗,可見戰斗力不足。”
林豐說道:“務必要注意安全,不要隨意去出頭。否則,到時候死在戰場上就可惜了。你去沖鋒陷陣,馬博昌的幾個兒子反倒是安享太平,何苦呢?”
馬驥說道:“林將軍的教誨,我記下了。”
林豐繼續道:“不管什么時候,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我金云堡的大門隨時為你打開。只要你來,我這里都有你一碗飯吃。”
馬驥心中徹底感動了。
也就是說馬家覆滅崩塌,到時候馬家遭到追捕通緝,馬家人沒有活路的前提下,林豐會接納他,給他一條生路。
這是兜底。
果然,林豐是一個知恩義的人,難怪在天下紛亂時,林豐也不愿意造反。
和這樣的人結交,才是最安全的。
和這樣的人結交,才是值得的。
馬驥拱手行了一禮道:“林將軍的大恩大德,馬驥感激不盡。只不過朱繼昌要剿滅我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無論如何,馬家都要斗一斗。一旦贏了,那就是自立一方。”
林豐笑道:“但愿馬家能立足。”
馬驥雖然沒有完成任務,可是這一趟拜訪,為自己爭取到了退路。
馬家出問題,他可以把自己的錢財珍寶,以及所有的家眷都帶上,就可以乘船出海,一路北上來金云堡。
馬驥陪著林豐吃肉喝酒,關系也徹底拉近。
酒宴結束,馬驥起身道:“多謝林將軍的款待,現在事情談完,我也要回去復命了。”
林豐起身道:“走吧,我送送你。”
馬驥也沒有拒絕,和林豐一起往外走。兩人來到營地門口,馬驥再度向林豐行禮感謝,才登上馬車離去。
林豐望著馬驥離去的背影,臉上笑容燦爛。
這一步落子,是為將來。
林豐轉身回了營帳中,午時的時候,他把蕭正卿和荀通喊到一起吃飯,邊吃邊聊軍中的情況,既拉近關系,也談了正事兒。
荀通和蕭正卿去忙碌,林豐準備巡視軍營時,親兵來稟報道:“將軍,野牛山白蒼在營地門口求見。”
林豐回了營帳中,才讓人通知白蒼來。
白蒼是他的第二個義子。
之前,白蒼一直在野牛山練兵,時至今日,野牛山的兵力也不低了,形成了近萬人的一支精兵,完全能派上大用場了。
士兵去通知,沒過多久,白蒼進入營帳中,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地上,虔誠地叩頭道:“兒子白蒼,拜見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