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依依被他堵得一噎。
“下次我一定小心。”她順著他的脾氣哄道。
陸停舟嘴角一掀:“還有下次?”
池依依不說話了。
她情知現(xiàn)在說什么都無法打動他,只能乖乖伸著手腕,任他給自己上藥。
陸停舟將乳白的藥膏涂在她的傷處,用指腹輕輕揉開,手上的繭子摩擦著她腕間的嫩肉,不知是否是藥效起了作用,池依依只覺從骨頭到皮肉生出一股熱意,火辣辣的疼痛中夾雜著說不出的癢。
她別開眼,不去看他手里的動作,盯著路邊石縫里冒出的草色發(fā)呆。
陸停舟上完藥,替她放下衣袖。
“走吧。”
短短兩個字,不含任何情緒。
池依依眼睫輕動,默默跟著他走向彩樓。
陸停舟周身散發(fā)著冷冽的氣息,她不想在此刻觸霉頭,有意無意放慢腳步,落在他身后。
前方頎長的身影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來。
池依依腳下一頓,跟著停住。
陸停舟回頭看她一眼,轉(zhuǎn)過身,把手伸過去。
池依依頓了下,試探著將沒受傷的那只手往前遞出。
下一刻,她的指尖落入他掌心。
他微一用力,將她帶到身前,近乎一個張開手臂就能把人圈緊的距離。
池依依心跳得飛快,說不出為何緊張。
一聲嘆息在她頭頂響起。
“下次別再這樣莽撞。”陸停舟道,“你的護院不是擺設(shè)。”
池依依抬起頭,一眼撞進他漆黑的雙眸。
她心里一凜,從善如流應(yīng)了聲:“我記住了。”
她平日出門至少會帶兩名護院,但今天是百工節(jié),街上到處都是巡邏的衙役,她有心讓護院們松快松快,方才過來看舞的時候,便讓人留在隔壁院子喝茶。
誰知這一錯眼的工夫,竟險些出了亂子。
她答應(yīng)得很是爽快,陸停舟狐疑地看她兩眼:“真記住了?”
“當然。”
池依依抽回自己的手,背到身后,在袖中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指尖,轉(zhuǎn)開話題:“你怎么來了?”
她并沒想到陸停舟會在百工節(jié)上出現(xiàn),看著周圍的巡察衛(wèi),她猜想他是為了那名墜樓的男子而來。
陸停舟的回答不出她的意料:“過來查案?!?/p>
池依依問:“是為了之前墜樓那人?”
陸停舟“嗯”了聲:“我聽林嘯說,當時你也在場?!?/p>
池依依點頭:“我和錦兒正要出門,那人就掉了下來?!?/p>
陸停舟抬眉,目光在她臉上逡視一圈:“這樣也沒嚇到你?”
他可沒忘了,剛才她還有心思在聞香閣的彩樓下觀舞,這絕不像被嚇到的樣子。
池依依微微一笑:“是受了些驚嚇,不過還好?!?/p>
看著她平靜的面容,陸停舟不期然想起夢中上一世的她。
她經(jīng)歷過多少磨難,才變得像今天一樣冷靜?
他的眼神不覺帶上一絲復(fù)雜。
池依依察覺他的異樣,以為他在奇怪自己為何不怕,又道:“錦兒也沒嚇著?!?/p>
“她是心大。”陸停舟道。
他見過蘇錦兒,一眼就看出那姑娘的稟性。
雖然有些咋咋呼呼,但這樣的人和池依依做朋友也好,能讓她少許多煩心事。
池依依聽到他的評價,忍不住笑:“我就權(quán)當你是夸獎了。”
“那個……六娘,陸大人,你們在這兒啊?!币慌詡鱽硎煜さ穆曇?。
正是蘇錦兒走了過來。
她身后跟著兩名女子,皆是教坊司的舞姬。
她瞧瞧站在這邊一動不動的兩人,朝池依依投去一個眼神:我沒打擾你們吧?
池依依沖她笑笑,輕輕搖了搖頭。
陸停舟看這兩人打著眉眼官司,微微一哂,對池依依道:“我先走了?!?/p>
“等等?!碧K錦兒忙把人叫住,“六娘,陸大人,這是剛才被你們救下的舞姬,她特地過來道謝。”
“救人的是我夫人,”陸停舟道,“謝她便是?!?/p>
舞姬十分知趣,當即向池依依盈盈一拜:“妾身多謝池東家相救,妾身雖非自由之身,但他日若有機會,定當竭力相報。”
池依依把人扶起:“姑娘不必多禮?!?/p>
她見這名舞姬被同伴攙扶著,關(guān)心道:“我看你行走不便,可是傷到腳了?可有讓人看過?”
“她扭傷了腳踝,”舞姬的同伴應(yīng)道,“不過沒有大礙,回去養(yǎng)上幾日就不妨事了?!?/p>
她一出聲,將池依依和陸停舟的視線引了過去。
此人正是晴霜。
晴霜見自己引起兩人注意,屈膝斂衽:“晴霜此來也為拜謝二位,還請受我一禮?!?/p>
這話一出,池依依立時明白過來。
對方感謝陸停舟,恐怕是為三皇子一案,晴霜身為三皇子侍妾,雖被沒入教坊司,卻未受到更大牽連,顯然是陸停舟斷案公道,并不為了求功而嚴苛執(zhí)法。
至于感謝她……
池依依心念一轉(zhuǎn),看著晴霜沒有說話。
晴霜將同行的舞姬交給蘇錦兒,托她替把人送回彩樓,這才繼續(xù)剛才的話題:“晴霜在宮里深得司正照拂,在此謝過池東家關(guān)照之恩?!?/p>
教坊司里的人多為罪奴,新來者往往受人刁難,需得尋個倚仗才能生存。
晴霜入宮后,原本惴惴不安,卻見司正待她極為友善,處事也算公道,這才逐漸放下心來。
她心知自己與司正從無交集,對方不會無緣無故為她出頭,幾經(jīng)打探方才知曉,原來司正照顧她是受人所托。
那人的身份更令她驚訝,竟是晴江繡坊的東家池依依。
“我與池東家素未謀面,不知為何如此幫我?”晴霜道,“妾身平白受此大恩,始終心神不寧,還望池東家告知真相,以免妾身心頭不安?!?/p>
天底下沒有平白無故的恩惠,她以前在三皇子府中,曾聽三皇子提過池依依,話中的覬覦之意昭然若揭,后來三皇子被抓,她更聽說是因他將池依依擄去,暴露了地宮。
照此推斷,池依依理應(yīng)與三皇子有仇才對,為何肯幫她這樣一名侍妾?
晴霜日思夜想,唯恐這里面還有更深的算計,今日總算見到池依依,這才忍不住找來一問。
她的態(tài)度極為誠懇,誠懇之中又帶著惶惑。
池依依見了,心中一嘆。
“喚奴曾有機會殺我卻放我一命,你與他是舊識,你日后若能平安,想必他也能少些遺憾,”池依依道,“你就當我是為了還他一命吧。”
真相當然沒這么簡單。
上一世,無論喚奴出于何種動機,池依依全靠他和晴霜的幫忙才能逃出三皇子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獲得自由。
若沒有那段經(jīng)歷,她或許不會有重生的機會,所以她才要還他們一份人情。
如今晴霜入了教坊司,喚奴則被發(fā)配至苦寒之地做苦役。
對這二人,池依依沒有別的想法,她只是覺得,能活著總是好的,若能后半生活得平安,那就最好不過。
晴霜聽了她的解釋,露出幾分深思。
她早年便是青樓名妓,最會察言觀色,對于池依依所言不敢全信,卻又只能選擇相信。
她想了想,又道:“池東家再造之恩,晴霜銘感于心,這趟過來拜見,除了想感謝二位,還有一事,想說與陸大人知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