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臨近下班。
劉志軍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他強迫自己走出單位大門。
剛走到停車場,一陣剎車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輛黑色的奧迪和一輛白色的豐田發生了輕微刮蹭,兩個車主正吵得面紅耳赤。
一名年輕的交警正在處理,態度不偏不倚,顯得十分專業。
劉志軍本不想理會,只想趕緊開車回家。
他繞過人群,正要拉開車門。
“同志,請你配合一下,看一下執法記錄儀。”
那個交警的聲音不大,卻剛好傳到他耳朵里。
劉志軍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交警調整了一下角度,胸前掛著的執法記錄儀屏幕,正好對著他的方向。
屏幕上,一個定格的畫面一閃而過。
昏暗的路燈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報刊亭旁邊的石墩下,一只手伸進那個不起眼的縫隙里摸索著什么。
轟!
劉志軍的腦子被一道驚雷劈中!
怎么會?!
那里怎么會有監控?!
劉志軍不敢再多看一眼,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自己的車里,一腳油門踩到底。
好不容易把車開回小區,劉志軍剛停穩,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旁邊的單元樓里走出來。
審計局的老張。
“喲,劉主任,剛回來?”
老張笑呵呵地打招呼,手里還提著一袋剛買的菜。
劉志軍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是啊,張哥。”
“最近忙啊?”
老張走過來,自然地遞上一支煙,壓低了聲音。
“聽說……調查組那邊動靜不小。”
“找了不少干部家屬了解情況,連幾年前的一些小事都問得很細。就差把人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了。”
家屬?
幾年前的小事?
劉志軍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顫,煙灰掉了一截。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
前兩天,老婆還跟他抱怨,說單位領導找她談話,問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比如家里有幾套房,孩子在哪兒上學,平時有什么大額消費……
當時他沒在意,只以為是常規排查。
現在想來……
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劉主任,你跟白縣長走得近,我們都知道。”
“這種時候,自己多留個心眼。”
“別什么事都往前沖,容易被當成炮灰。”
說完,老張嘆了口氣,拎著菜走了。
只留下劉志軍一個人,站在黃昏的風里,臉色煞白,如墜冰窖。
交警的執法記錄儀。
審計局老張的無意提醒。
還有妻子被叫去談話……
一環扣一環,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徹底收緊!
他們什么都知道!
他們什么都掌握了!
自己就是一個被關在玻璃箱里的蟲子,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注視之下。
那他們為什么不直接抓自己?
他們在等什么?
一個念頭浮上心頭他們在等自己主動開口!
他們要的不是一份名單,他們要的是一個污點證人!
一個能親口指認所有罪行,讓那張大網上的所有人都無法抵賴的關鍵人物!
而自己,就是那最合適的人選。
劉志軍感覺自己的精神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再也沒有了任何僥幸心理,負隅頑抗只有死路一條。
被白凱旋那邊的人處理掉,或者被紀委帶走,把牢底坐穿。
劉志軍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反鎖上門,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目光在房間里瘋狂掃視,最后落在一個抽屜上。
那里,藏著一部幾年前用過的舊手機,一部老式諾基亞,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曾經設想過,如果有一天白凱旋要對他下手,他就用這個號碼,匿名把手里的東西捅給紀委,來個魚死網破。
現在看來,這張牌,要打給另一方了。
他顫抖著手拉開抽屜,拿出那部滿是灰塵的手機。
開機,找到那個只存了一個號碼的聯系人。
沒有備注,只有一個代號船夫。
這是之前一個人通過特殊渠道給他的號碼,說如果遇到過不去的坎,可以試試聯系這個船夫,或許能渡他一程。
當時劉志軍只覺得是無稽之談,隨手存下,并未在意。
現在,這艘船,成了他汪洋大海中唯一的救生筏。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喂。”
一個年輕的男聲傳來,不帶任何情緒。
劉志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
“我……我是劉志軍。”
對面沉默了片刻。
“嗯。”
只有一個字,卻讓劉志軍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對方知道他是誰,并且一點也不意外。
“我有重要情況想……想向趙書記當面匯報。”
“白凱旋的……所有事。”
“條件。”
對方的聲音依舊平靜。
“保證我,還有我家人的安全!”
“只要能保證我們一家平安,我什么都說!”
“我知道的一切,全部!”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每一秒,對劉志軍來說都漫長得要命。
“等通知。”
說完,對方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的忙音,劉志軍全身的力氣被抽干,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
縣委書記辦公室里,周正放下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看向趙海川。
“書記,他上鉤了。”
趙海川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榮陽縣的萬家燈火,眼神深邃。
“他的要求呢?”
“保證他和家人的安全,然后他會把知道的全部吐出來。”
周正回答道,“聽聲音,他已經到崩潰的邊緣了。”
趙海川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多了一分凝重。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白凱旋在榮陽經營多年,耳目眾多,尤其是政法口,錢衛東幾乎是他的一條狗。”
“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打草驚蛇。”
周正點頭:“我明白。”
“所以,見面的地點必須絕對安全。”
“你有什么想法?”
趙海川看著他。
“縣武警中隊。”
周正毫不猶豫地回答,“那里是垂直管理,獨立于地方公安系統之外,錢衛東的手再長,也伸不進去。”
“我在那里有可以絕對信任的關系,可以安排一個最安全的會議室。”
趙海川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周正的心思,總是能和他想到一塊去。
“好。”
“就定在武警中隊。”
“你親自去安排,記住,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接頭、轉移所有過程,必須萬無一失。”
“是!”
周正立正道。
“去吧。”
趙海川揮了揮手,“讓劉志軍今晚就過來。”
“這種事夜長夢多。”
夜,更深了。
一輛普通的大眾轎車悄無聲息地開入劉志軍家小區對面的一個陰影里。
周正坐在駕駛座上,沒有抽煙,只是靜靜地看著后視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