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總的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他沒想到,這位新來的書記不按套路出牌。
不聽匯報,不看展板,上來就問了個要命的問題。
“我看資料上說,貴公司的污水處理系統去年剛做了升級,能耗降低了15%,處理標準達到了行業領先水平。”
“能帶我們去看看現場嗎?”
趙海川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聊家常。
李總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關正陽。
關正陽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媽的,這個姓趙的,有備而來!
開發區這么多家企業,他偏偏就記住了這一條?
污水處理?那種又臟又臭的地方,誰會去看!
那套系統就是個樣子貨,平時根本不開,專門應付檢查的!
關正陽心里罵娘,臉上卻不得不掛出贊許的笑容。
“海川書記真是心系環保啊!工作做得太細了!”
他轉頭對李總,語氣沉了下來。
“老李,愣著干什么?”
“還不快帶趙書記去看看咱們的功臣?”
功臣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
李總一個激靈,點頭哈腰:“是是是,趙書記,關老板,這邊請,這邊請!”
一行人穿過車間,繞到廠房后面。
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
所謂的污水處理中心,就是一個巨大的水泥池子,上面飄著一層黃綠色的泡沫,幾臺銹跡斑斑的機器停在那里,毫無生氣的樣子。
別說行業領先,這玩意兒到底開沒開過都難說。
后面跟著的幾個干部臉色都有些難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關正陽狠狠瞪了李總一眼,恨不得把他踹進那池子里。
趙海川卻仿佛沒聞到那股味兒,他走到池邊,指著一臺機器問。
“李總,這是曝氣機吧?”
“怎么上面連個電表都沒有?”
李總的冷汗把襯衫后背都浸濕了。
“這個...這個是備用的,備用的!”
“主系統在地下,全自動運行!”
“哦?那能看看控制室嗎?”趙海川窮追不舍。
“控制室...今天...今天系統維護,技術員放假了...”
李總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囫圇了。
關正陽終于忍不住了。
“海川書記,這種技術細節,讓老李回頭給您寫個詳細報告就行了。”
“咱們還是去看看新上的生產線吧?”
“那可是德國進口的,代表著咱們豐山的工業水平!”
他想把這一頁趕緊翻過去。
趙海川轉過身,看著關正陽,沒說話。
關正陽準備了一桌宴席,結果趙海川理都不理,直接掀了桌子,還從桌子底下翻出了一只死老鼠。
接下來的行程,關正陽再也沒有了剛出發時的意氣風發。
他推薦的每一個亮點,趙海川總能不輕不重地問出一兩個讓他下不來臺的問題。
要么是安全生產的漏洞,要么是財務報表的疑點。
他就像一個老中醫,望聞問切,總能精準地找到病灶。
關正陽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他媽哪里是省城下來的文弱書生?
這分明是個從紀委火線殺出來的閻王!
他開始懷疑,趙海川來豐山,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難道...省里要動他?
這個念頭一出來,關正陽后背的冷汗比李總流得還多。
一天的陪同,變成了被審問。
直到考斯特開回縣委大院,關正陽的笑臉都是用膠水粘上去的。
“海川書記,今天辛苦了!晚上我做東,咱們...”
“不了。”
趙海川打斷他,拿著自己的小本子下了車,“今天看了不少問題,我得整理一下思路。”
“多謝關縣長陪我跑了一天。”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宿舍樓。
關正陽站在原地,看著趙海川的背影,手里的核桃咯吱一聲,被他生生捏碎了。
周日,清晨。
豐臺縣委宿舍。
趙海川已經醒來,站在窗邊,望著這座逐漸蘇醒的縣城。
昨天關正陽的失態,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就夠了。
水面之下的暗流,自會有更強大的力量來攪動、來清算。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上午九點,辦公室。
趙海川正在翻看豐山縣的財政報告,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正在給他續水的秘書常曉雯手腕微微一抖,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她放下水杯,快步走到趙海川身邊,低聲提醒。
“書記,省委組織部的專線。”
趙海川放下手里的報告,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他拿起話筒。
“你好,我是趙海川。”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不容置疑。
“海川同志,我是省委組織部的李偉昌。”
“請你立即到省委來一趟,有重要談話。車牌號是...”
“好的,李部長,我馬上出發。”
趙海川平靜地掛斷電話。
他抬頭,對上常曉雯詢問的目光。
“曉雯,去省城。”
“車已經備好了。”
常曉雯沒有問任何問題,轉身就向外走,腳步冷靜。
趙海川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點了點頭。
是個好苗子。
省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被稱為李部長的中年男人親自給趙海川倒了一杯茶。
“海川同志,坐。”
“謝謝部長。”
李偉昌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你在榮陽的擔子很重,干得不錯。”
“白凱旋那攤子事,牽連甚廣,你處理得有章法,穩住了大局,沒有出亂子。這是大功。”
趙海川捧著茶杯,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調你去豐山,是對你的一個考驗。”李偉昌看著他,“關正陽是豐山的地頭蛇,關系網復雜。”
“讓你去,就是想看看,面對這種局面,你怎么打開工作。”
“你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看先摸底,這個節奏把握得很好。”
他笑了笑,意有所指。
“昨天周末調研的事,省里也知道了。”
“有靜氣,有章法,不錯。”
“說明你在榮陽的歷練,讓你成長了。”
趙海川心中了然。
原來,昨天的調研,不光是關正陽在考他,更是省里在考他。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更高層級的注視之下。
“部長過譽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工作。”
“謙虛了。”李偉昌擺擺手,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海川同志,鑒于你在榮陽縣扭轉乾坤的政績,以及在豐臺縣短期內展現出的沉穩格局,經省委研究決定,并報請上級同意,決定給你壓更重的擔子。”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調你到國家發改委,擔任產業政策司的副司長。即刻赴任。”
轟!
盡管心里早有預感,但當這幾個字真正砸下來的時候,趙海川的腦子還是嗡了一下。
發改委...產業政策司...副司長!
從一個正處級的縣委書記,一步跨到了副廳局級,而且是進京,進入了國家核心部委的核心司局!
這個跨度,太大了!
大到不真實。
“部長,這...太突然了。我資歷淺,怕不能勝任。”這不是客套,是他的真實想法。
李偉昌的目光銳利起來。
“海川,說句交心的話。這個位置,不是論資排輩就能上的。”
“為什么選你?”
“因為上面需要一把鋒利的刀,一把懂基層、敢碰硬、能解決復雜問題的刀。”
“讓你去,就是要讓你把在榮陽清弊、在豐山破局的這股勁,帶到更高的層面去。這是命令,也是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趙海川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時間給你回豐山交接了。今天下午三點,飛京城的航班。”
“組織關系和檔案,曉雯同志會處理好。”
“她會跟著你一起過去。”
“去吧,海川同志。”
“未來的路還很長。”
從省委大院出來,直接上了去機場的高速。
清源市的街景在車窗外飛速掠過,漸漸模糊。
趙海川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腦海里,一幕幕畫面閃回。
榮陽的崢嶸歲月,在清河鎮打響的第一槍,和白凱旋集團的殊死搏斗,提拔陳群,收服凌楚楚..那些面孔,那些日夜,仿佛就在昨天。
還有豐山,這個他僅僅駐足了幾天的地方。
趙海川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關正陽,或許正在辦公室里,召集他的心腹,研究怎么對付自己這個新來的書記。
他可能準備了無數的陰謀陽謀,準備了無數的陷阱。
可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對手,已經不在棋盤上了。
這或許是權力博弈里,最極致的一種反殺。
當你還在糾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時,對方已經站在了俯瞰整個戰場的云端。
你所有的準備,都成了一個笑話。
機場貴賓室里很安靜。
只有常曉雯一個人陪著他。
她依舊是那副冷靜干練的樣子,有條不紊地處理著登機前的各項事宜,核對證件。
趙海川看著她,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曉雯,又要換一個新環境了,怕嗎?”
常曉雯抬起頭,迎上趙海川的目光,微微搖頭,語氣清晰。
“跟著書記,不怕。”
廣播里,響起了提醒前往京城的航班開始登機的聲音。
趙海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
他的目光投向登機口的方向。
那里,通往一個更廣闊、責任也更重大的舞臺。
他的眼神深邃,充滿了迎接一切挑戰的從容。
飛機沖上云霄,穿過厚厚的云層,飛向首都。
腳下的山川城鄉,在視野里逐漸縮小,最終變成地圖上的斑駁色塊,模糊不清。
基層的磨礪,權力的博弈,人心的考量,這一切都已沉淀,化為他骨子里最堅硬的力量。
個人的恩怨得失,一地的興衰起伏,在奔涌向前的時代洪流中,都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但正是無數個像他一樣的人,在各自的崗位上,或明或暗,或進或退,堅守著,奮斗著,才匯聚成了這個國家滾滾前行的磅礴力量。
他在榮陽和豐山的故事,已經寫下了濃重的一筆。
但他的人生篇章,還遠未到終局。
一架銀色的客機,融入萬里無云的湛藍天際,只留下身后一道長長的白色航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