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仲甫并沒有立刻說話。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在陸星那張平靜無波卻略顯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梭巡,重點落在陸星那對空洞無焦點的眼睛上,以及他隨意搭放在膝頭、指節分明的手指上。
診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過了大約半分鐘,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中醫才緩緩開口:
“陸小友,你這雙眼睛的傷情確實存在。脈象之中,肝火雖盛但非紊亂之象,視路經脈受損的痕跡也隱有浮動,非是尋常。”
陸星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依舊維持著盲人特有的茫然和無助,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肖仲甫的目光緩緩向下移動,落在陸星穿著運動鞋的腳上。
“可是,”他的話音一轉,語速依舊平穩,卻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的石子,“老夫觀你坐姿雖刻意放松,然脊背挺直如松,肩頸亦無半分盲者久處于黑暗中常有的探詢之態或緊張僵硬。”
他稍微停頓,似乎在組織更貼切的詞語,也像是在觀察陸星最細微的反應。
“真正的盲人行走、坐臥,或因習慣、或因謹慎、或因對環境的不確定感,其步伐、坐姿總有幾分旁人不易察覺的滯澀、試探或細微的調整。但你方才隨瑤丫頭進來時,雖持探路杖,點地雖有聲響,可步伐間距均勻,落地生根。”
肖仲甫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仿佛能看透靈魂的穿透力:
“這可不是經年累月在黑暗中摸索、需要依賴他人引導才能生存之人能輕易擁有的。況且你乃是新盲之人。”
他的目光重新鎖定在陸星“無神”的眼睛上,語氣帶著一種篤定的溫和,卻不容置疑:
“告訴我,在完全的黑暗和徹底的視覺之間,你的眼前,究竟是怎樣的光景?或者……你又在極力掩蓋著什么呢?”
診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陸星的后背瞬間繃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萬萬沒想到,這位看似溫和的老中醫,僅憑觀察便將他最大的秘密看得如此透徹。
他下意識地想要辯解:“肖老,您誤會了,我確實是剛剛失明不久,行動可能還未完全……”
話音未落,對面那垂垂老矣的身影陡然動了!
肖仲甫枯瘦的手掌快如閃電,帶著凌厲的破空聲,并非擒拿,而是直切陸星頸側要害。
危險!
幾乎是本能反應,陸星體內的破妄瞳術、洞微瞳術、窺心術同時運轉到極致,瞬間將肖仲甫的動作分解、解析。
那看似雷霆萬鈞的掌刀,在陸星眼中軌跡變得異常清晰,甚至能“看”到其發力的根節在于腰胯的擰轉,掌緣凝聚著一股暗勁。
窺心術則如潮水般涌向肖仲甫。
陸星知道這老頭兒確實沒有一絲殺意,出手試探的動機純粹是源于強烈的、近乎癡狂的醫者好奇和探究欲。
這瞬間的洞察,讓陸星懸起的心落了回去。
他放棄了看出破綻之后想要反擊的念頭。
就在掌風即將拂頸的剎那,陸星身體以一種極其自然卻又微妙的幅度向后一滑,仿佛是被掌風吹動,又恰好避開了鋒芒。
肖仲甫的攻勢驟然止住,如收劍入鞘。
他沒驚訝于陸星的閃避,眼中爆發出更熾熱的光芒:“好!好一個‘剛失明’!老夫一生行醫,閱人無數,見過的奇疾怪癥、天賦異稟者亦有之,但像你這般……行動間毫無凝滯,絕非尋常失明能做到。你的脈象、‘視’路,皆與常人失明不同!你方才閃避的姿態,更是印證了老夫的判斷!”
他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莫要再欺瞞老夫。說出實情,老頭子以畢生聲譽擔保,絕不會將你今日所言,泄露于任何人,包括門外那兩個娃娃!我肖仲甫一生立世,講的就是一個‘信’字!”
壓力如山。
陸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瞞不住了。
在洞微術的探究下,他知道肖仲甫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于是,他決定透露一部分真相。
“肖老慧眼如炬。我確實擁有一些異于常人之處。”
陸星斟酌著用詞,“我練習了一種瞳術,‘看世界’的方式跟正常人有些不同。
肖仲甫眼中爆發的光芒幾乎讓整個診室都亮了起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急聲追問:“什么方式?能否細說?”
看著這位為醫學癡狂了一輩子的前輩如此激動,陸星雖然不想說太多,但也不忍心什么都不說。
“我可以看穿物體的表面,直達內里。”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說瘋話,陸星指了指旁邊的一個柜子,把里面的東西說了個一清二楚。
“透視?”肖仲甫失聲驚呼,枯槁的手猛地抓住陸星的胳膊,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喃喃自語,興奮之色溢于言表,“經絡之氣,穴竅流轉,針感傳導……多少疑難,多少模糊之處……若能親眼‘看’到……”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嶄新的醫學高峰在自己面前展開。
激動過后,肖仲甫努力平復心情,但眼中依然閃爍著異彩。
他鄭重地看著陸星,再次重申:“陸小友!放心!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至死方休!老頭子發誓絕不向外泄露半字!若有違此誓,叫我畢生所研皆成虛妄,不得善終!”
他頓了頓,語氣充滿了渴望:“只是……若小友方便,不知……不知能否……”他搓著手,像一個渴望糖果的孩子,“能否幫老頭子一個忙。老頭子定以平生所學心得作為交換,絕不讓小友白費心力!”
這位享譽海內外的中醫泰斗,此刻竟然放低了姿態,近乎懇求了。
陸星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我能幫你什么呀?”
肖仲甫頓時變得滿臉愁容。
“我被大家譽為什么中醫泰斗,妙手神針。一輩子救了不知多少人,可偏偏救不了……”他嘆息著指了指門外,“救不了那個小兔崽子。”
“他從小就得了一種罕見的寒癥。病發之時,全身如同被丟進冰窟,根源乃是經絡逆行。自古得了這種寒癥,而且得不到治療的人,最多活不過十八歲。因為我的原因,這小兔崽子活到二十二,但今年就是大限,下次病發之時,神仙來了就救不活。”
老人苦笑著嘆了口氣,“你也看出來了,那小兔崽子一身臭毛病,其實都是我因為我知道他活不長,所以把他慣壞了。”
陸星恍然大悟地點了下頭。
剛才還琢磨,為什么爺爺跟孫子的品行差了這么多。
“肖老沒辦法治療這種寒癥?”
“非也!”肖仲甫擺了擺手,“這寒癥雖然棘手,但我有治療之法。只可惜……”
他重重嘆了口氣,“這孩子不但有這種寒癥,他的經脈還異于常人。這種情況其實也不算少見,但對于醫者而言,便無從下手啊。所以我懇請陸小友幫個忙。”
陸星有些擔心自己究竟能不能勝任,別到時候幫了倒忙。
看到陸星在猶豫,肖仲甫趕忙說道:“出了任何事,都跟你無關!另外,你有如此異能,我將祖傳的針灸之術教給你。我還把一些連我都沒法治療的病人介紹給你。”
陸星嘴角一抽,“干啥?還得去救死扶傷啊?”
肖仲甫嘴角微微揚起,“非也!能找到我的人,非富即貴。這么說吧,你要是能把那些人治好,你絕對是億萬富豪,而且你的人脈可是比錢更多。”
陸星聞言,直接嘆了口氣,“老同志,不是我說你。治病救人乃是我們醫者的本分,怎么能想那些名利呢?來來來,咱們趕緊給肖子豪小朋友治病。”
肖仲甫嘴角猛抽了幾下,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