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若匆匆上前,一步擋在兄長身前,對著李念兒便是一個深福:“李女公子息怒!萬請息怒!”
李念兒冷眼瞧著突然上前的陸昭若。
陸昭若低垂著頭,繼續(xù)道:“家兄絕非有意驚擾女公子,實在是情勢危急,那馬已踩傷了好幾人,若任由它發(fā)狂沖撞,您這般金尊玉貴的人,若有什么閃失,該如何是好?”
她微微側身,示意陸伯宏手中的火把:“家兄身為巡檢,護佑百姓安危是其本職。他見女公子遇險,心急如焚,又恐貿(mào)然上前徒增危險,方才出此下策,用火逼停驚馬。”
“此法雖粗陋,讓女公子受驚墜落,卻也是當下唯一能最快止住瘋馬、避免更大傷亡的法子。”
她再次垂首,言辭懇切:“家兄魯莽,沖撞了女公子,我代他向女公子賠罪,但請女公子明鑒,他一片赤誠,初衷皆是為了救人,絕無半分不敬之意!”
周遭的百姓竊竊私語,話里話外竟都偏向陸昭若,覺得她句句在理。
李念兒聽得心頭火起。
她今日這人丟得實在太大了!
一是,這匹馬是孟公子最愛的坐騎,據(jù)說是西域來的良駒,性子烈得很。
她求了許久,謝公子才漫不經(jīng)心地點了頭,誰知這畜生根本不認她,任她怎么拉扯韁繩都不聽使喚,如今倒好,非但沒能顯出她騎術精湛,反倒被這畜生掀翻在地,當眾出丑。
二是,她李念兒在屬京時何等風光,如今回到這小地方被個巡檢當街用火把逼得墜馬。
珠釵摔得粉碎,精心打扮的衣裳沾滿了泥污,發(fā)髻散亂得像瘋婆子。
四周那些賤民的目光,更是扎得她渾身生疼。
三是,這馬是孟公子的心愛之物,如今不但被她騎得受驚,還被低賤之人用火把驚嚇,孟公子等會看見會怎么想?
可是。
面前這個刁婦,說得頭頭是道,她都不好怪罪下去。
陸昭若見她不語,便微微福了一禮,輕聲道:“既然女公子鳳體無礙,我與兄長便先行告退了。”
她一刻也不想讓兄長與這李念兒多有牽扯。
雖心疼兄長平白挨了一記耳光,但比起前世被這女子死死纏上、最終逼得兄長不得不迎娶她的結局,眼下這點委屈,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這李念兒雖只是縣令之女,生母早逝,卻有個得力的外家。
姑母嫁給正五品的國子監(jiān)司業(yè),在屬京做著堂堂當家主母。
李念兒自幼便常養(yǎng)在姑母家中,眼界自是比尋常縣官小姐要高些。
陸昭若也摸不清她為何今生提前回了這永安縣。
只記得前世,她便是在這般縱馬馳騁時驚了馬,被兄長陸伯宏飛身救下,自此便對英武的兄長生了愛慕之心。
至于她后來為何會“屈就”,看上一個區(qū)區(qū)巡檢,也是陸昭若多年后去屬京的時候從耿瓊華口中得知的。
她在屬京時,其姑母為她苦心說定了一門親事,正是耿瓊華嫁入官居四品提舉市舶司的孟家。
說的正是那孟家的庶子,孟燁。
可李念兒心比天高,根本瞧不上庶出的孟燁,偏偏對孟家那位鳳毛麟角般的嫡子孟羲生了妄念。
且不論她的家世與孟羲隔著天塹,單論她自個兒——姿色不過中人之資,性情更非聰慧嫻靜之流,那點心思在孟家看來,自然成了天大的笑話。
她后來甚至做出自薦枕席的丑事,徹底惹怒了姑母,覺得顏面盡失,這才將她打發(fā)回了永安縣老家。
經(jīng)此一遭,她名聲盡毀,在屬京已無立足之地。
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這才死死盯上了她唯一能拿捏住的、英武剛直的巡檢陸伯宏。
“站住。”
一聲吊兒郎當?shù)倪汉葟那邦^傳來,攔住了陸昭若和陸伯宏的去路。
陸昭若抬眼望去,心頭便是一沉。
只見李衙內(nèi)領著七八個健仆,大剌剌地堵在街心,正皮笑肉不笑地瞅著他們。
李衙內(nèi)“唰”地展開折扇,裝模作樣地搖了兩下,目光在陸昭若身上溜了一圈,故意拉長了語調(diào):“喲,我當是誰,這不是沈陸氏嗎?真是巧啊……”
話音未落,他又猛地合上扇子,輕輕一拍額頭,作恍然大悟狀:“哎喲!瞧我這張嘴,該打!如今可不能這么叫了,得稱您一聲陸娘子,陸東家!”
他笑著說:“畢竟半月前,您可是一紙狀書將夫家沈氏滿門都告上了公堂,這樁奇聞轟動全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佩服,真是佩服!”
一旁的李念兒原本正委屈著,一聽這話,立刻瞪大了眼睛,嗓音瞬間拔高,充滿了夸張的驚詫和鄙夷:“什么?竟有女子狀告夫家?真是聞所未聞!這般狠辣忤逆之事也做得出來?”
她隨即撲到李衙內(nèi)身邊,死死拽住兄長的袖子,眼淚說掉就掉,哭訴道:“阿兄!他們兄妹二人竟然敢欺辱我!那莽漢用火驚嚇我的馬,害我當眾出丑,摔得渾身都疼!”
她一邊說一邊抽泣,“小妹我才從屬京回來第二天,就受此奇恥大辱,阿兄定要為我做主啊!”
李衙內(nèi)一聽,新仇舊恨涌上心頭。
他猛地想起上次也不過是開個玩笑話,說了句‘做對露水夫妻’卻被蕭統(tǒng)領撞個正著,當場就挨了八十軍棍,打得他皮開肉綻,足足在床上趴了一個月才能動彈。
事后父親更是氣地將他禁足三月,至今想起仍覺臀上隱隱作痛。
他心中越想越氣。
立馬呵斥道:“陸巡檢!你驚馬傷人,害我小妹當眾出丑,該當何罪?”
陸伯宏深吸一口氣,抱拳沉聲道:“李衙內(nèi)明鑒,小人實屬無奈。方才舍妹已向令妹解釋清楚,當時那馬已踩傷數(shù)人,若任其狂奔,不但令妹安危難保,更多無辜百姓恐遭殃及,情急之下,小人才用火把逼停烈馬,絕無冒犯之意。”
李衙內(nèi)聽完,陰陽怪氣地“呵”了一聲,扇子“啪”地一合,直指陸伯宏:“照你這意思,倒成了我小妹騎馬傷人的不是了?你是在怪罪我小妹馭馬無方,才逼得你‘情急之下’出手驚馬?”
他根本不給陸伯宏開口的機會,語氣凌厲:“真是天大的笑話!我小妹縱有不是,自有我李家家法管教,輪得到你一個巡檢來越俎代庖,當街沖撞官眷?”
他上前一步,目光狠戾地盯著陸伯宏:“莫說馬只是踩傷幾個平民,便是真踏死了人,也該由縣衙升堂問案,依律論斷!誰給你的權力動用私刑,驚嚇縣尊千金?你這分明是目無王法,以下犯上!”
最后,他冷哼一聲,下了定論:“少在這里假仁假義!沖撞官眷便是重罪,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