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滿心以為陸昭若技不如人,已被遠遠拋下。
然而,她所不知的是,陸昭若刻意控著馬速,落至隊尾,并非力有不逮,而是存了一份愛惜馬力、蓄勢后發的周全考量。
三十里賽程,絕非一蹴而就。
云岫這般不顧一切地猛沖,初期雖能領先,卻極易耗盡馬匹體力,后半程恐難以為繼。
陸昭若深諳此理,她輕柔地控制著韁繩,并不急于鞭策馬匹,反而讓坐騎以一種均勻省力的節奏穩步奔跑。
她目光沉靜地觀察著前方賽況與道路起伏,心中早已計算好發力的時機。
“讓馬兒歇口氣,蓄足精神,最后的沖刺方能一舉而定。”
她心中默念。
不爭一時之先,而圖全局之勝。
于是,在賽程過半,一些起初沖得太猛的娘子已顯疲態,速度漸緩之時,陸昭若依然保持著穩定的節奏。
而云岫郡君,雖仍一馬當先,但坐騎的喘息已愈發粗重。
她卻并未考慮那么多,不管不顧的驅使馬繼續奔跑。
很快,已經不見身后有任何尾隨的身影。
她心中那份得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前方不遠處,西山北麓的折返點已清晰可見,玄底屬旗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冷笑:“今日,我云岫便是魁首!”
然而。
就在此時,她身下的駿馬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任憑她如何焦急地夾緊馬腹、揮動馬鞭,這匹已耗盡爆發力的良駒,也只能維持著一種疲憊的奔跑,再難提起速來。
“沒用的畜生!”
云岫郡君低聲斥罵,心中焦躁。
她回頭一望,見最近的人馬還在數百步開外,心下稍安,自忖道:“罷了,就算慢些,憑這優勢,魁首也非我莫屬!”
可這念頭方起,側后方便猛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
不待她反應過來,一道素白身影已策動駿馬,如一道白色閃電自她身側疾掠而過!帶起的勁風凌厲,竟將她鬢邊的珠花都吹得搖曳欲墜。
那背影挺拔利落,不是陸昭若又是誰?
云岫郡君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化為驚愕與羞憤。
“賤人!安敢如此!”
她心中怒罵,徹底失了方寸,瘋狂地揮鞭抽打坐下已然疲憊的駿馬。
可那馬兒早已力竭,非但未能加速,反而在吃痛與疲憊的雙重折磨下,步伐愈發踉蹌遲緩。
“沒用的畜生!快給我追!”
她焦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然而,任憑她如何鞭打,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陸昭若從容地將那面屬旗拔起,隨即利落地調轉馬頭,踏上歸程!
妒火與怒火瞬間燒盡了最后一絲理智!
云岫郡君竟不管不顧,猛地揚起手中馬鞭,傾盡全力,狠厲地朝著陸昭若的后背抽去!
這一鞭挾風帶嘯,若是抽實,定是皮開肉綻!
陸昭若聽得身后風聲尖銳有異,眼角余光瞥見鞭影襲來,心中一驚,卻臨危不亂!她迅疾向前俯身,幾乎將整個身體緊貼在馬頸之上,同時清喝一聲,催動坐騎驟然加速!
“嗖!”鞭梢帶著尖嘯,堪堪擦著她的背脊掠過,最終狠狠地抽在了空處!
然而,云岫郡君這傾盡全力的一鞭落空,力道卻收勢不及,伴隨著一聲脆響,竟重重地抽在了自己坐騎的臀側!
那馬兒正自疲憊,突遭劇痛,頓時驚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發狂般撂起蹶子。
云岫郡君猝不及防,驚叫一聲,竟被直接甩離了馬背,重重地摔落在塵土之中!
發髻散亂,華美的騎裝沾滿泥污,狼狽不堪。
陸昭若聞聲勒馬,回眸一瞥,只見云岫郡君倒地呻吟,其坐騎已受驚跑遠。
她眉頭微蹙,卻并未停留。
賽場如戰場,勝負未分,她此刻的首要之務,是全力返回終點。
如此同時。
數位娘子已策馬追趕上來。
正好撞見了如此驚人的幕。
只見方才還一馬當先、風光無限的云岫郡君,此刻竟鬢發散亂、衣衫沾塵,狼狽不堪地趴在塵土之中,目光死死地瞪著前方。
而她所注視之處,正是那道素白身影,正毫不停留、絕塵而去的方向。
幾位娘子不由得勒慢了馬速,面面相覷。
有人下意識地掩口低呼,有人眼中閃過復雜難辨的神色,卻無一人敢立刻上前攙扶。
云岫郡君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有驚愕,有憐憫,或許還有幸災樂禍。
這比身體上的疼痛更讓她難以忍受。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心中對陸昭若的怨恨達到了頂點。
“陸昭若……今日之辱,我定要你百倍償還!”
她強忍著渾身的酸痛,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掙扎著站起,而那匹受驚跑遠的馬,此刻更顯得她形單影只,處境凄涼。
屬珩的御幄坐北朝南,前方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廣場。
兩側彩棚林立,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及諸命婦貴女依序入座。
所有人都引頸期盼,以為即將看到云岫郡君那抹耀眼的石榴紅率先折返。
然而,遠處煙塵中,率先破空而來的,竟是一抹迅疾如電的素白身影!
那身影人馬合一,速度驚人,正以無可阻擋之勢沖向終點。
“那是……那是誰?”
看臺上有人驚疑出聲。
待那身影漸近,眉目清晰可辨時,終于有人失聲驚呼:“是陸娘子!是云裳閣的陸昭若!”
全場頓時一片嘩然!
貴女們個個花容失色,有的震驚地掩住口,有的甚至欽佩。
她們萬萬沒想到,這個被她們輕視的商賈之女,竟有如此能耐!
年輕子弟席間亦是議論紛紛。
雖則不少人都知曉陸昭若曾適人,后歸本宗,且身為商籍,但此刻,那道清麗脫俗又英氣逼人的身影,足以讓許多人心折。
甚至有一名年輕郎君脫口嘆道:“雖說陸娘子曾適人,又是商籍,但以此等風姿氣度,若能納為貴妾,倒是不錯。”
此言一出,周遭幾位相熟的郎君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有人附和道:“龐兄好眼光!此等絕色,確也堪配。”
此人正是祥安縣侯家的嫡公子——龐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