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機關食堂那次接待宴后,李小南在不少干部心中,留下了‘作風強硬’的印象。
就在眾人以為,安南縣即將迎來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沒成想,在隨后的常委會上,除了新通過的縣紀委關于‘三公’經費專項檢查的議題外,其余工作安排基本延續原有格局,一點沒變。
而那位新書記,除了在辦公室里看材料,就是去各單位走訪調研,許多原本懸著的心,又漸漸落回了肚里。
縣委書記辦公室。
楊忠義把近三年的財政報告和審計報告放在書記辦公桌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察覺到頭頂處有片陰影,李小南抬頭,“怎么?還有事?”
楊忠義點頭,“書記,對于秘書和專職司機人選,請問您這邊有什么要求嗎?”
他在等……
等書記問,辦公室的人選推薦。
這樣,他就可以把早就準備好的人選呈上來,這也是他作為縣委辦主任,最重要的權力之一。
李小南聞言,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后靠,揉了揉發疼的眉心。
“秘書和司機的事,先不著急。”
楊忠義有些傻眼,不是?他作為委辦主任,也很忙的好嗎?
除了推薦人選,能賣人情外,他也實在是分身乏術,急于把伺候領導這活兒,分擔出去。
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李小南想了想,直言道:“我知道你忙,司機就先輪著來,至于秘書人選不著急,我有事就直接打去辦公室,那幾個年輕小同志,誰有空誰過來。”
李小南之所以會這么說,是有自已的考量。
她來安南履新,同上一次去廣南赴任完全不同。
一方面,她重生前,就在廣南縣任職,對縣里的基本情況和未來走向,大致是有數的。
但安南這地方不一樣,能被外界戲稱為泥潭,就說明牛鬼蛇神盤根錯節,搞不好縣委辦推薦的秘書人選,就是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
不得不防。
楊忠義徹底愣住了。
他之前預想,書記可能會在幾個人選中猶豫,甚至可能自已從外面挖掘,但他萬萬沒想到,李小南會選擇‘臨時秘書’這種模式。
“書記,這……這會不會太不方便了?您的工作千頭萬緒,總需要有個專人在身邊協調記錄,處理瑣事。”
楊忠義試圖勸說,這打破常規的做法,讓他這個辦公室主任感到棘手,沒有專人負責,他掌握不了書記的動向啊。
李小南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沒什么不方便。
現在通訊發達,有事我直接找你們,或者讓辦公室臨時派人。
這樣挺好,能讓更多年輕同志,有機會接觸全面工作,也能讓我更直接地聽到各方面的聲音。”
她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穿透人心:“忠義主任,就這么定了。”
“好的,書記,我明白了。我會安排好輪值,確保隨時有人響應您的工作。”楊忠義不再多言,點頭應下。
從上次的接待宴,他就能看出,這位新書記的主意極正,一旦決定,絕非他人能輕易改變的。
楊忠義走后,李小南重新拿起組織部的干部任免檔案,她必須全面掌握干部隊伍情況。
絲毫不知道,她一個隨意的決定,在縣委辦掀起多么大的風波來。
原本一把手秘書,是要委辦主任推薦,人選大多是關系戶中的關系戶。
現在不一樣了,書記擺明了說,要輪番用年輕人,那豈不是人人都有機會?
年輕同志們激動,老同志們又是另一番想法。
“這叫什么事啊……”行政科的老王嘟囔了一句,“以后送個文件,是不是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沒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認同。
縣委書記身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像是一塊無形的磁鐵,攪動著原本表面平靜的縣委辦,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而此刻,始作俑者李小南正與縣委副書記賈正東相對而坐。
李小南將沏好的茶,放到賈正東面前,“正東書記嘗嘗,這是今年福省新采摘下來的白毫銀針。”
賈正東挑眉,端起茶杯,細細品味著:“茶湯清澈明亮,口感鮮醇爽口,毫香顯著,確實好茶。”
他是茶中老餮,自然能嘗出這白茶的不凡,堪稱極品。
“沒想到書記竟是同好之人。”
李小南也抿了一口,笑而不語。
神特么同好,她柜里的茶,沒有十種、也得有八種,總歸就是各個品種、各種品牌,都是周青柏幫她準備的。
美其名曰,哪有領導不喝茶?
哪怕自已不喝,也可以用作迎來送往。
李小南是從縣委辦公室、一個年輕同志那聽說,縣委副書記喜好白茶,她這不就來投其所好了么!
見他喝完,李小南又給他續了一杯,“正東書記,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熟悉,縣里這攤工作能平穩運行,多虧了你這個‘大管家’坐鎮。”
聽見書記聊正事,賈正東稍稍緩和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一本正經道:“書記,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
根據這段時間的相處,李小南發現,咱們這位縣委副書記,講話就這個風格,直來直去,言簡意賅。
李小南點點頭:“是啊,能把分內工作做好,就是合格的,現在縣里有很多同志,連分內的工作都做不好。”
賈正東眉頭緊鎖,知道正題來了。
“書記,您是指……?”
李小南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不知道正東同志有沒有發現,縣里的有些干部‘動’的太快,而另一些干部,又‘靜’的太沉。”
賈正東剛要說話,就被李小南抬手打斷:“我翻了翻近五年的干部檔案,發現像財政、交通、發改這幾個地方的主要領導,像走馬燈一樣,幾乎是兩、三年就換,有的甚至更短。
反倒是縣志辦、檔案局、殘聯這些地方,一些老同志十幾年如一日,兢兢業業。
正東書記,我聽說,你在任副書記之前,就是縣委組織部長,也算是老組工出身。
從干部培養角度看,你覺得這種‘流速’正常嗎?
頻繁換將,是利于工作的連續性,還是利于某些工作的‘隱蔽性’?”
李小南此舉,既是提出疑問,同樣也是在試探。
如果他只是一味的解釋、掩蓋問題,那么他賈正東不是與這潭渾水,有撇不清的干系,就是毫無擔當、只求明哲保身的人。
這兩類人,她都不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