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臨時湊起來的幾個局長、主任，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個緊盯著臉色鐵青的縣長。
空氣凝固了幾秒。
賈正東狠狠抹了一把臉，再抬起頭時，眼里全是紅血絲。
“書記的指示，都聽見了吧？”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都看我干什么？干活啊。”
賈正東坐回位子，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灌下半杯早已涼透的濃茶。
他太了解李小南了。
這位女書記看著風風火火，工作起來有時甚至顯得‘不近人情’，可她指的方向、提的要求，都精準地卡在節骨眼上。
賈正東清楚，不是她不體諒下面人，而是眼下的安南，慢一步，就可能滿盤皆輸。
一夜沒合眼。
熬了個通宵精細打磨后，賈正東拿著兩份定稿，走向書記辦公室。
聽見門鎖轉動，沈靜立刻站起來，見是賈正東，小聲招呼：“賈縣長。”
賈正東朝里間指了指，小聲問道：“還沒醒？”
沈靜輕輕點頭，壓低聲音，解釋了一句，“書記剛瞇著，要不您等會兒再……”
話沒說完，李小南的聲音便從里面傳出，“讓正東縣長進來吧！”
賈正東推門進去，看見李小南正用濕毛巾擦臉，眼下的黑眼圈比昨天還重，整個人看起來甚是疲憊。
見連書記都這樣，他心里那點熬夜帶來的怨氣，瞬間消散。
“書記，是不是我動靜太大，把您吵醒了？”
李小南擺擺手，笑呵呵地打斷他：“跟你沒關系，這心里裝著事啊，根本睡不著。”
說著，她抬手看了眼表，還不到七點半，“正東同志過來，是材料弄好了？”
“嗯，說明稿和完整報告初稿都出來了。”賈正東將兩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言簡意賅。
李小南拿起那份千字說明，飛快地掃了一遍。
辦公室里，一時之間，靜的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片刻后，她放下稿子，看向賈正東：“不錯。重點抓得準，痛點說得透，訴求也提得明白。
尤其是最后加的那句‘關乎試點信心’，很好。”
她拿起紅筆，在幾處措辭上做了調整，讓語氣更顯懇切。
“就這樣，改完發我郵箱。完整報告先放我這兒，等那邊有消息了，再正式報上去。”
“好。”賈正東應了一聲，心里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總算松了點兒。
說實話，他剛當縣長就接這么重的任務，心里也沒底。
這會兒見書記點了頭，賈正東臉上，也帶上點笑。
“辛苦你了，正東縣長。”
李小南這話，絕對是真心的。
賈正東不比她年輕，這么熬著，也是在拼老命了！
基層工作就是這樣，沒那么多光鮮場面，全是實打實的硬仗。
能碰上賈正東這樣肯干、能干，關鍵時刻頂得上去的搭檔，也是她運氣好。
李小南心里想著，等這陣子忙完，一定得給大家好好調休，不能光讓馬兒跑啊。
但眼下這話不能說，說了像畫餅，也怕他們松了那股勁兒。
她將改好的稿子遞回去，“我知道時間緊、任務重，壓力都在你這兒。
材料能這么快出來，質量還過硬，說明咱們安南的班子，關鍵時候拉得出、頂得上。
回去替我謝謝加班的同志們，大家都辛苦了。”
盡管這番話，全是虛詞，沒一句實在的好處，但聽在賈正東耳里，就是有股神奇的魔力，將他心頭那點因連軸轉產生的燥意，慢慢熨平了。
他甚至開始反思起來，這段時間，他對書記，是不是有些不夠尊重？
沒等他想通，李小南繼續囑咐道：“對了，告訴大家，吃完早飯再忙，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賈正東點頭，也勸了一句：“書記，您別光說我們，您也得去吃飯！”
“我讓沈靜隨便拿點進來就行。”李小南擺擺手，目光投向電腦，“給海大的邀請函發了嗎？”
賈正東點頭，“昨晚就發出去了。”
李小南站起身，活動活動筋骨，“行。對接小組那邊，專家行程和本土學員名單的敲定不能停，你盯緊。
至于其他工作，按計劃推進。”
“明白。”賈正東確實累得不想多說，見書記這邊沒別的吩咐，直接轉身離開。
他剛走不久，沈靜便端著飯盒進來。
“書記，吃飯了。”
李小南‘嗯’了一聲，眼睛卻沒離開屏幕。
她把賈正東最后改好的版本、快速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后，點擊發送。
看著郵件成功送達的提示，李小南這才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身走到茶幾旁。
粥還是溫的。
她慢慢喝了幾口，空蕩蕩的胃里，總算有了幾分暖意。
但這會兒，李小南的心思，卻一點不在食物上，時不時的、就得瞥一眼手機，生怕錯過一點消息。
“小沈，”她忽然開口，“你別收拾了，先去吃飯，然后給司機打電話。
半個小時后，咱們出發去省里。”
“好的，書記。”沈靜立刻應下，快步出去安排。
李小南一邊吃，一邊繼續修改報告初稿，最后還不忘將修改意見，統一謄到空白處。
沈靜輕手輕腳進來收拾餐具，低聲匯報：“書記，車已經安排好了，停在樓下。司機說隨時可以出發。
另外，剛接到縣委辦通知，上午十點有個常委碰頭會，協調下周迎接省調研組的籌備工作……”
“告訴辦公室，碰頭會我參加不了，請曉蕓同志主持，接待方案晚上發我。”
李小南頭也沒抬，把批注好的報告遞過去，“復印一份，送到正東縣長那兒，順便通知他一聲，我去省里期間，縣里日常工作由他牽頭，重大事項隨時電話溝通。”
“是。”沈靜迅速記下。
李小南站起身，穿上外套，拎起公文包，步伐干脆地下了樓。
黑色公務車緩慢駛出縣委大院，匯入車流，朝省城方向開去。
車里很安靜。
李小南正靠在后座閉目養神，手機突然響了。
原以為會是周海潔，一看來電顯示，竟是個陌生號碼。
猶豫兩秒后，還是接了。
“您好，我是李小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