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聲音很輕，但還是能零星抓到幾個字眼。
李小南像沒聽見，淡定自若地從公文包里拿出本和筆，又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目光始終平靜。
在她看來，別人愛議論就議論唄！
她一路走來，受到的非議還少嗎？
無所謂的，又不會少塊肉。
“小南書記，來得早啊。”鄭榮熟悉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李小南笑著轉過頭，“鄭書記，早。”
鄭榮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剛才進來，聽見些不中聽的了吧？別往心里去。”
他壓著嗓子，帶著慣常的牢騷口氣，“有些人的眼皮子淺得很，跟紅頂白是常態。”
李小南微微笑了笑：“鄭書記說笑了，我沒注意聽。”
“沒注意聽就對了。”
鄭榮從口袋里摸出煙，想到會場不讓抽，又放了回去，搓了搓手指，“官場，說白了也是名利場。你上去了，個個笑臉相迎；你暫時沒動，風涼話就來了。正常。”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過來人的那股子感慨勁兒，“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栽過跟頭，比你這還難看。當時覺得天都要塌了。
現在回頭看看，算個屁！關鍵是自已不能亂陣腳，該干啥干啥，把手頭那攤子事干出彩，比什么都強。”
他側頭看了看李小南過分年輕的臉，語氣里摻著點羨慕：“再說了，你這才哪到哪？路長著呢！有時候，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市里這潭水，深著呢！我看也未必比你在安南干得痛快。”
鄭榮是真心欣賞李小南，生怕她年輕氣盛，過不去心里那道坎兒，嘴上一個勁兒的寬慰。
李小南微微點頭，他的話，沒有林書記那么深的道道，也不像海潔部長那樣帶著明確的暗示，更像是一個戰壕里摸爬滾打過來的老同志，憑著自已個兒的經驗，給出的實在話。
糙是糙了點，但越是樸實的關心，越令人心里熨帖。
“謝謝鄭書記，我明白。”
對這位老書記的好意，她心里是領情的。
她自個兒的事自已清楚，林書記點得很透，只是‘暫時不動’，又不是永遠不動。
“嗯，這就對了。”鄭榮點點頭，還想再說點什么，這時主席臺側門開了，市委領導們魚貫而入，會場立刻鴉雀無聲。
會議由市長張家華主持，市委書記黃靜秋最后做重要講話。
黃書記的講話站得高，總結了上年工作，布置了新一年任務，重點強調了全市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推進改革開放、新農村建設加強黨的建設。
在講到干部作風建設時，黃靜秋的語氣格外嚴肅：“……我們有些干部，心思飄得很，就熱衷于跑關系、找門路，工作浮在表面，遇到矛盾繞著走，碰到難題往上交；
還有的，干工作不行，但看見別人暫時遇到點挫折，在背后說三道四、搬弄是非的本領，比誰都強。
這種風氣，必須堅決剎住！”
“市委的態度是明確的：誰真干事，誰敢于擔當，組織上看得到，也會給應有的評價和機會！
反過來，那些不琢磨事、只琢磨人的，甚至散布消極言論、影響團結的，一經發現，嚴肅處理！”
這番話，雖然沒點名，可結合最近的人事變動風聲，指向性再清楚不過。
臺下不少人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到了前排李小南那邊。
只見她坐得端正，認真記著筆記，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好像黃書記講的一切，都跟她無關。
鄭榮在旁邊不易察覺地撇了下嘴，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道：“黃書記這話，還算公道。”
李小南依舊保持著記錄的姿勢，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
散會后，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外涌。
鄭榮拍了拍她的肩膀，遞給她一個‘穩住’的眼神。
李小南剛要回應。
“小南書記！” 一個略帶急促的喊聲從側后方傳來，引得眾人頻頻側目。
李小南轉過身，正是黃書記的秘書孫梅。
她快步擠到李小南身邊，有意提高了聲音說：“小南書記，黃書記有請。”
李小南心頭微微一動，知道孫梅刻意抬高聲音，就是為了讓周圍人知道，黃書記的態度。
果然，周圍還沒散盡的人群、那些投過來的目光，瞬間變得復雜起來。
黃書記臺上的那番話猶在耳畔，此刻又單獨召見，給李小南站臺的意思，不言而喻。
“好的，我去哪兒找黃書記。”
“您跟我來。”孫梅側身引路。
兩人進了電梯，確定沒人看著了，孫梅才低聲道，語氣里帶著真心的不平，跟剛才在人前公事公辦的樣子完全兩樣：“書記，您受委屈了。”
李小南側頭看她，“知道你為我好，但這話以后不許再說了。
我沒什么委屈的，組織有組織的考慮。”
孫梅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電梯‘叮’一聲到了。
她立刻收起表情，恢復成那個干練沉穩的秘書模樣，伸手示意：“這邊請，小南書記。”
書記辦公室里，黃靜秋站在窗邊，端著杯茶，小口抿著。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李小南身上，伸手示意：“小南來了，坐。”
“黃書記。”李小南依言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自然挺直，目光沉靜。
孫梅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黃靜秋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我知道，市里、縣里肯定會有些關于你的閑話。
就像我會上說的，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尤其見不得年輕同志冒頭。”
她目光變得銳利，“這是風氣問題，市委會抓，而且一抓到底。”
她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些：“不過，我今天找你，不單是為了說這個。
市里決定，推薦你參評全省優秀縣委書記，常委會上已經通過了。
你盡快跟劉升主任對接，把參評材料準備起來。”
全省優秀縣委書記，一個地市，只能推薦一名人選。
李小南心下了然。
榮譽提名，與其說是單純的獎勵，不如說是黃書記和市委遞過來的一顆定心丸。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個推薦的分量，遠超過榮譽本身。
它等于明白告訴所有人：不管省里怎么定，在市委主要領導這兒，她李小南的價值和貢獻，是認的。
“感謝組織的信任，感謝黃書記和市委的肯定。”
李小南沒有半分謙虛推讓的意思，安南的發展，是實打實的，明眼人都看的見。
既然是應得的，就該大大方方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