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工廠后,李小南提出想去附近村里隨便轉轉。
鎮領導有些猶豫,主要通知的太倉促,他們準備不足啊!
可在劉斌的示意下,最終還是同意了。
他們走進離工廠不遠的一個村子。
下午時分,村里卻挺冷清,多是老人和孩子。
看見車隊和干部模樣的人進來,一些村民只遠遠站著看,沒人上前。
李小南走到一個坐在屋檐下揀豆子的老太太身邊,蹲下來用嘮家常的語氣問:“阿婆,揀豆子啊?家里幾口人?”
老太太抬頭看看她,又瞅瞅她身后一群人,有點拘束:“就我和老頭子,帶個孫子。兒子媳婦出去打工了。”
“去外面打工啊?咱們鎮不有廠子嗎?怎么沒把兒子媳婦喊回來,在家也有個照應。”
老太太果斷搖頭:“那廠子不行,開一陣、停一陣的,工資發得也不準時,家里吃什么?還是南邊的大廠穩當。”
李小南皺眉:“開一陣、停一陣?那確實不行。”
“是啊,”老太太說完,才意識到說多了,趕忙低頭繼續揀豆子:“唉,人老了,哪懂什么行不行的,總歸領導們說好,應該就好吧。”
回縣城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劉斌想找點話聊,但李小南只顧著看窗外,就差把‘不想聊’三個字,寫在后腦勺上。
晚上回到招待所,四個人又湊到一塊兒,分享信息。
馬超第一個開口:“桉樹速生林那個項目,我找老鄉打聽了,那是前兩年縣里硬推的,好多地是流轉了農戶的耕地種的,當時答應得好,說收入高。
結果后來木材價錢不穩,管理也跟不上,有些農戶沒拿到說好的錢,地也要不回來了。”
“編織袋廠那鎮子,我借口上廁所,跟鎮政府一個年輕辦事員聊了幾句,”王濤接著道,“他話里話外的意思,那廠子就是為了應付上頭檢查‘解決就業’才搞的,縣里給補貼,勉強撐著,根本沒什么固定訂單。
工人也是附近村民臨時湊數,有檢查就來裝裝樣子。”
李小南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桌邊攤開河東縣的地圖。
她手指一一劃過景觀大道、工業園區,以及今天看見的桉樹林,還有那幾個鄉鎮的位置。
“規劃漂亮,廠房嶄新,還要特事特辦的優惠……”李小南輕聲說:“如果這些都是擺樣子,那這所謂的發展模式,就成了空架子。
投進去的大把資源,最后都變成了‘盆景’,搞不好顆粒無收。”
“李主任,咱們接下來怎么辦?”于靜怡問。
李小南沉思,挑明肯定不行,他們隨便都能找出一堆理由解釋,還會讓他們的調研工作,陷入僵局。
“張有德之前,不是暗示咱們、要理解基層苦衷嗎?那咱們就再‘理解’得深入點兒。”
李小南微笑,心里有了想法:“明天,咱們提出去看看縣里的招商檔案,特別是那些享受了重大優惠的企業的落地協議、投資進度承諾,還有實際效益評估報告。
既然是‘特事特辦’,總該有更詳細的決策依據和效果跟蹤吧?”
她看向對面三人:“另外,王濤,你想想辦法側面了解一下,園區里那些‘規上企業’,有多少是真正在這兒生產運營的,有多少只是掛個名或者只放了部分生產線在這兒。”
“小于,你把今天拍的照片理一下,重點是那些和匯報情況明顯對不上的地方。”
“好的,主任。”王濤和于靜怡一口應下。
馬超張張嘴,指著自己:“組長,那我呢?”
“你?”李小南看了他一眼,敷衍道:“你機動。行了,沒什么,都回去休息吧。”
她還急著要向伍主任反映這邊的情況呢!
三人走后,李小南醞釀了一會兒,主要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怎么說呢!
雖然基層有問題不是她的錯,但她這‘問題體質’基本到了‘指誰、誰死’的程度。
有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干紀檢、白瞎了她這‘體質’。
她理了理思路,撥通了省委政研室主任伍志軍的電話。
“喂,李主任?河東縣的情況怎么樣,還好嗎?”
李小南搖搖頭:“主任,初步看下來,不太妙啊!”
伍志軍聞言,心里咯噔一聲。
還沒等他開口,電話那頭繼續說道:“表面文章做得很足,規劃宏大,數據漂亮,工業園區整整齊齊,接待匯報也滴水不漏。”
伍志軍皺起眉,放下筆,身子往后靠了靠,“具體說說。”
李小南把兩天來的所見所聞,有條有理地匯報了一遍。
“……為了應付招商考核和就業指標,河南或許存在‘注水’企業,這些靠縣里補貼維持的、擺樣子的企業,毫無市場競爭力和穩定產出可言。”
電話那頭傳來鋼筆輕輕敲桌面的聲音,伍志軍瞇起眼:“盆景化……這個詞用得準。只顧眼前好看,不管長遠死活。投入呢?他們拿什么撐起這些‘盆景’?”
“我懷疑是資源錯配。”李小南語氣更嚴肅了,“縣委書記張有德私下交流時,主動提到為引進企業給了‘超常規’的土地優惠和稅費減免,還暗示可能存在程序上的‘變通’。”
“伍主任,我們有理由懷疑,河東縣大量的縣級財政資源和土地資源,以發展、招商名義,投到了這些‘展示性’項目里,實際效益堪憂!”
“此外,前幾年大力推的桉樹速生林那些項目,也有占用耕地、后期管不好、農民沒拿到預期收益的問題……”
李小南突然反應過來,并不是她走到哪兒、哪出問題。
而是問題本身就存在,只不過很難被察覺。
可她是重生回來的人,相當于站在上帝視角審視一切,這些包裝出來,應付檢查的手段,在她眼里,稍顯稚嫩。
“土地、財政、農業項目……”伍志軍聲音沉了下去,“如果這些投入,沒產生應有的造血功能,反而變成了不良資產和隱性債務,那這所謂的‘快速發展’代價就太大了。
老百姓的反饋如何?”
李小南直接道:“村子空心化嚴重,青壯年多外出務工。本地提供的所謂就業崗位,要么不穩定,要么待遇不行。”
“說句不好聽的,河東縣所謂發展成果,幾乎沒惠及到群眾。”
這其中肥了誰,又是誰得利,她沒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