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柏松了口氣，“陛下圣明！”隨即他又皺起了眉，不過一瞬，便又恢復(fù)肅穆。
他其實很想說安城守將陸正為勇悍之將，能沖鋒陷陣，殺敵掠將，卻難堅守要鎮(zhèn)，應(yīng)變退敵。
可陛下外寬內(nèi)忌，有些諫言不能說，每次陛下召見，他話都說到適宜的程度，揣著十分的謹(jǐn)慎，他怕給謝家?guī)頌?zāi)難。
“長柏，”皇帝像是無心發(fā)問，“你以為儲君該定哪位皇子？”
這個問題比爭不爭南地要驚心動魄，陛下多年來未定儲君，在幾位皇子間搖擺不定。
今日以為二皇子文武雙全，才德超人；明日又覺四皇子果斷沉穩(wěn)，氣吞四宇；后日又夸大皇子孝悌仁厚，賢明睿智，朝中眾臣因而分成幾派，各自擁護(hù)一位皇子，為自己賭一個莫測前程。
諸位皇子在等皇帝的最后決斷，朝中眾臣也在等，如今，烈陽外患重重，不可再生內(nèi)瘡，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皇帝還在猶豫。
謝長柏搓著手中袖角，斟酌回話，“陛下，立儲君乃為家事，亦為國事，家事，當(dāng)以人倫為重，國事，當(dāng)以國家禮秩為先。”
本該立嫡立長，可陛下似乎不想遵循這規(guī)制。
謝長柏的話模棱兩可，表面上是說了一通空話，深究下去卻別有意味，皇帝突然笑起來，“長柏果真聰謹(jǐn)，留著半截話不說，誰也不得罪，幾頭都落著好！”
“不敢，”謝長柏誠惶誠恐，更加恭謹(jǐn)，“儲君一事，陛下自有決斷，臣怎敢妄言。”
皇帝笑得更大聲，擺擺手，“好了，好了，朕就是隨口問問。”他走近謝長柏，抬起手拍了拍他肩膀，“你這身體可得好好養(yǎng)著！”說完大步離去。
謝長柏悄悄松了口氣，向著皇帝離去的方向揖了一禮，轉(zhuǎn)身緩緩走出乾陽殿。
出了殿門，鎮(zhèn)遠(yuǎn)侯府二公子謝軒桓、三公子謝軒慕迎面而來，“二叔。”“父親。”二人看到謝長柏臉色蒼白，一左一右攙著他。
謝長柏看著遠(yuǎn)處越聚越厚的云層，“要下雨了。”留下一片靜默，像留白。
“轟隆……”
一道霹靂雷凌空炸響，醞釀了一天，黃豆般的雨點兒終于噼里啪啦地落下來，偶有雨絲飄過窗口，帶來絲絲涼意。
少女一行終于在雨落之前趕到客棧，躺在床上的少女，輾轉(zhuǎn)反側(cè)，白日刺殺后，她忽然生出了被人遺棄的惶惑感，不安魅影般隨行，趕不走，驅(qū)不散。
窗外的雨如同暴脾氣的漢子，不管不顧地發(fā)泄著情緒，直到少女沉沉睡去。
客棧的另一間屋子，一男子慢悠悠轉(zhuǎn)著手里的茶杯，“找錯人了？”一聲冷哼，他覺得好笑。
旁邊侍衛(wèi)緊緊抱著一把長劍，心有余悸地說：“可不是，還好我們換了路。”他不時輕撫一下胸口，好像真的被嚇到了，又好像在為他們的聰明感到慶幸。
一夜疏風(fēng)驟雨，第二日天色格外晴朗，一抹陽光透過窗角折射在少女疲乏的臉上，她昨夜沒睡好。
眾人收拾妥當(dāng)，再次踏上回家的路，午后她便可到家。
蔚然厚重的鎮(zhèn)遠(yuǎn)侯府后院，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趴在亭邊，癡癡地望著水中游來游去的魚兒，身邊一個七八歲的男童端坐一旁，手里拿著一本書。
“六哥，阿姐她什么時候回來？”小姑娘抬起頭，期待地看著身邊看書的哥哥。
總角少年放下手中的書，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二伯他們說阿姐要到天大熱那會才回來。”
小姑娘落下上揚的嘴角，扁扁嘴，“都好久沒見阿姐了，我好想她……”
少年摸了摸妹妹的頭，也不知該怎么安慰她，何止是她，他也想阿姐。
少女穩(wěn)住發(fā)顫的身子，謝過給她做肉盾的姑娘，掃視一圈，眾人都帶著傷，好不狼狽，壓下劫后余生的酸楚，看向幾位搭救者，幾人香車寶馬，楚楚衣冠，眉毛也似鑲著金，護(hù)衛(wèi)就帶了不少，儼然京都出來的富貴公子。
少女屈膝行過大禮，“多謝幾位公子出手襄助。”她的聲音宛如微風(fēng)經(jīng)過樹梢，靜婉悠揚，好像這樣可以顯得她沒有那么害怕。
幾人坦然受了她的禮，“姑娘不必言謝，我們一行陣仗大了點，實則沒起什么作用。”幾人不著掩飾的撇清關(guān)系。
少女抬眸，眼前幾人姿容偉岸，俊雅倜儻，察覺到她的目光，一紫衣錦袍男子嘴角露出一個模范似的笑，眼里含著些許關(guān)懷，另外幾人也別扭地給出一個不怎么好看的笑。
氣氛突然安靜下來，幾人不尷不尬的笑著，也不想多問，馬時不時噴個響鼻。
如此龐大的刺殺陣仗，是真心救人，卻也是真心想撇清關(guān)系。
少女其實明白他們的顧慮，只心中不免凄然，她又福了福身，側(cè)開了身，讓他們先走。
或是覺得如此涼薄了些，紫衣男子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向馬車，跟護(hù)衛(wèi)說了些什么，又折身返回，其他幾人見他折回，又跟著回來，雖是帶著不忍，可阻止意味很明顯。
少女靜靜看著折回來的男子，男子帶著歉意的笑，“給你們留了輛馬車，車上有些傷藥。”說著掃視一圈，帶著不忍，“嗯……你們……多保重。”
少女沒有矯情，馬車摔下山坡，他們也確實受了傷，再次謝過后，看著幾人翻身上馬，一行越走越遠(yuǎn)，起先車簾頻頻掀起，未幾便只余一抹煙塵。
遣了人去坡下看還有無可用物件，拿了藥給受傷的幾人，少女抬頭望著越來越厚的云，仿佛那陰云是附在她心上，先生說，京城的人都有諸多身不由己。
少女喃喃重復(fù)，“身不由自……”她的家人，或許，也是身不由己吧。
收拾妥當(dāng)，一眾人終是踏上了歸家的路，每個人都沉默著，原先也是如此，可到底不一樣了。
少女安靜地回想著臨行前先生說的話，他說：“你該回家了，回去吧。”沒有多余贅述。
為什么該回家了呢？
少女久久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