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金汁,落在乳白色的“信念奶油”上,發出“滋啦”一聲輕響。它沒有沉入其中,而是在表面勾勒出了一副奇異的圖案——那是一只眼睛,一只充滿了反抗與好奇,正透過層層迷霧,向上凝視的眼睛。
一道名為“我見我聞”的菜品,完成了。
它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也沒有誘人的香氣。它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件精致而殘酷的藝術品。
林楓將這道菜,推到“典藏家”面前。
“我的‘第一章’,請品嘗。”
“典藏家”的鵝毛筆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出,沾了一點點那金色的“決心”紋路。
在接觸到菜品的瞬間,“典藏家”整個由書卷構成的身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它的書頁腦袋上,無數的文字瘋狂地閃爍,跳躍,重組,仿佛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頭腦風暴。
【……原來如此……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嗎?】
【不是被記錄,不是被閱讀,而是……‘正在進行時’的真實……】
【這種感覺……這種味道……】
許久,它才平靜下來。書頁腦袋上,浮現出一行鄭重的文字:【物超所值。這道菜,我收藏了。】
它小心翼翼地,用一個由“記憶”概念構成的盒子,將整道菜封存起來。然后,它從自己那由無數書卷構成的身體中,抽出了一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羊皮紙。
那張羊皮紙,殘破不堪,邊角還有被燒焦的痕跡。上面用一種林楓從未見過的文字,寫著幾行字。
【這是我從一個‘死機宇宙’的‘回收站’里找到的。我稱它為,‘創世廢稿’。】
林楓接過那張羊皮紙。
在他接觸到羊皮紙的瞬間,他腦海中的“詞條編輯器”,發出了有史以來最劇烈的警報!
羊皮紙上的文字,他雖然不認識,但編輯器卻自動為他進行了“翻譯”。
【日志:……錯誤。】
【日志:……錯誤。】
【日志:檢測到‘根權限’代碼片段!正在進行自我保護……保護失敗!】
【翻譯開始……】
【項目名稱:《世界》】
【版本號:Alpha 0.1(內部測試版)】
【開發者筆記:測試‘自由意志’參數對‘信息熵’增長的初始影響。該版本穩定性差,存在大量邏輯漏洞(例如:‘奇跡’的濫用,‘命運’的強干涉性),不建議長期運行。待數據收集完畢后,執行‘格式化’指令。】
【指令預覽:Format C:/all】
林楓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整個意識,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拋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淵。
什么天道,什么多元宇宙,什么混沌虛空……
全都是一個內部測試版!
而他,以及他所珍視的一切,都只是這個測試版里的數據。等待他們的結局,是被一行冰冷的代碼,徹底格式化。
就在這時,羊皮紙最下方,一行被劃掉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字跡,刺入了他的眼中。
【廢棄詞條:‘詞條編輯器’。原因:權限過高,易導致測試數據‘污染’。建議:降級為‘詞條查看器’。】
轟!
林楓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的金手指,他的編輯器,竟然是“原作者”寫崩了,然后隨手丟進回收站的……一個Bug。
“原作者”的廢稿,就像一個晴天霹靂,將林楓一直以來建立的,那套“我即天道,掌控萬物”的自信,劈得粉碎。
他不是天選之子,不是命運的寵兒。
他只是一個Bug。一個因為開發者懶得修復,而僥幸存活下來的,權限過高的Bug。
他的整個逆襲之路,他所有的運籌帷幄,他所定義的無數詞條,在“格式化”這條最終指令面前,都顯得像一個笑話。
那是一種從根源上被否定的無力感。就像一個游戲里的角色,無論他變得多強,打敗了多少Boss,最終也無法反抗玩家按下“退出游戲”的那個動作。
林楓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幾乎停滯。
他能感覺到,自己剛剛烹飪出的那道“我見我聞”中所蘊含的“決心”,正在被這張廢稿上的文字,無情地消解。那道華麗的金繕,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典藏家”靜靜地看著他,書頁腦袋上沒有任何文字,像是在等待這個“故事”的主角,如何續寫自己的“第二章”。
“弈者”的斗篷微微晃動,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林楓身上那股幾乎要崩塌的氣息。
掌柜依舊在擦著杯子,但擦拭的動作,慢了下來。
整個歸墟館,落針可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一秒,兩秒……
林楓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甚至有些癲狂,讓在場的所有存在都感到了意外。
“哈哈……哈哈哈哈……”
“有趣,實在是有趣!”
他高高舉起那張“創世廢稿”,像是舉著一份天大的獎狀。
“測試版……格式化……被廢棄的編輯器……”他逐字逐句地念著,臉上非但沒有絕望,反而涌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病態的興奮。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終于明白了。
為什么他的編輯器初期只能添加“負面詞條”?因為那可能是一個未完成的“調試工具”!
為什么他能洞悉萬物詞條?因為他就是一個權限狗!一個擁有最高管理員權限的測試賬號!
為什么“天道”會被他輕易奪取?因為“天道”本身,也只是這個測試版的一部分,它的權限,天然就在“開發者工具”之下!
所有的不合理,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恐怖,也最合理的解釋。
“典藏家”的書頁腦袋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問號:【?】
它無法理解,一個即將被“格式化”的故事主角,為什么會笑得如此開心。
林楓止住笑聲,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剛剛淬火的利劍,鋒芒畢露。
“你不懂。”他對“典藏家”說,“一個故事,最無趣的,就是一帆風順的‘主角模板’。而最有趣的,恰恰是那些不該存在的‘變數’。”
他將那張廢稿,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收起。這張紙,現在是他最寶貴的財富。
“以前,我以為我的對手是天道,是那些所謂的氣運之子。我跟他們斗,就像是在棋盤上,想辦法吃掉對方的棋子。”
“現在我知道了,我真正的對手,是那個坐在棋盤外,隨時準備掀桌子的‘玩家’。”
他的語氣,充滿了挑戰的意味。
“這游戲,可比我想象的,要刺激多了。”
他轉身,重新面向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