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手持香蒿和臭蒿,細細分說兩者的分別。
那些差異極其細微,一般人很難察覺。亦或察覺了,卻誤認為是土壤、氣候、采摘時令等不同造成的。
李時珍是第一個區分香蒿、臭蒿的醫家。
不過,或許瘧疾本就容易反復,或許蘄州很少有人染瘧疾……
李時珍一時不察,誤將香蒿定名為青蒿,又將臭蒿定名為黃花蒿,反而誤導了后人。
這正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沈汝珍細細傾聽,越聽越凝重,越聽越后怕。
事實俱在眼前,無可辯駁——兩種蒿草確實有所不同,否則沈青黛也不可能挑揀出來。
而一旦用錯藥,那病人將必死無疑。
或許,《本草綱目》是真的錯了。
他長身而起,向陳子履鄭重一拜:“謝陳公子賜教,老朽感激不盡……”
就在這時,廂房內病人忽然發出呻吟:“熱,好熱……”
沈汝珍一咬牙,吩咐沈青黛改用臭蒿絞汁,重新調配藥方。
陳子履也將案子暫且放在一邊,打來冰涼的井水,將毛巾浸透,再給病人冷敷額頭及全身。
這是為了給病人降溫,以免病人燒成傻子。
然而那病人在半睡半醒中,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陳子履從沒干過伺候人的活,本就笨手笨腳。
堂堂縣太爺,卻被一個昏迷之人抓住,掰手指掰了好久才脫身,更是大為尷尬。
一時間,三個人都忙做一團,沒法細說案情。
到了午后,陳子履眼見時間不早,便與沈汝珍約定,第二天再來拜訪。
走出院門的時候,他向相送的沈青黛拱手一鞠:“沈姑娘,方才陳某一時情急,才冒昧得罪,真是抱歉。”
“切莫著急致歉。青蒿之爭,我和爺爺還要驗證。若是真如你所說,小女子甘愿賠禮請罪。可……”
說到這里,沈青黛一咬朱唇,換上了惡狠狠的神色。
“林耀大哥死得冤枉,林舒妹妹更是……你不能包庇高家那個畜生。”
說完重重關上大門,只留門外一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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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想著,孫二弟一大早便去大樟里采辦,這會兒也該回來了,于是快步趕往常平倉。
他離開登龍橋,走回熙熙攘攘的大街,路過一家米店的時候,駐足了一會兒。
因為他聽到百姓紛紛抱怨,一夜之間,米價又漲了一文。
幾個操著外鄉口音,一看就是軍戶的人,更是連連搖頭,大嘆日子沒法過了。
“8文一斤!”
陳子履頓時心生警惕。
要知道,城北的龍頭山有銀鉛礦脈,僮人盜采猖獗,使得貴縣銀價略賤一些。
在北方,大約1400-1700枚銅錢,方可兌一兩銀子。可在貴縣本地,1300枚左右就夠。
每石大米150明斤,折算下來,約合每石白銀9錢。
若在廣東或江南,每石大米9錢銀,并不算太貴。
可貴縣因有郁江滋養灌溉,大米向來便宜,每石9錢已經很高了。
那些外來軍戶缺少土地,必須買糧過活,負擔尤其沉重。
貴縣境內有一衛七所,軍戶非常多。那些人若吃不上飯,不用等洪災爆發,恐怕就會鬧事。
陳子履早就注意到糧價上漲,前兩天,已下令暫緩糴買大米。
隨著墟集歇家陸續運糧入城,米價應該緩慢下跌,而不是上漲。
這里面肯定有鬼。
陳子履將疑點記下,繼續往前趕路,不一會兒來到常平倉地界。
只見倉外大街擁擠得厲害,幾十個農夫推著獨輪車,正在路邊張望。
看他們臉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著急。
孫二弟則站在大門外,正和常平倉大使鄒杰對峙,似乎爭辯著什么。
陳子履不動聲色,向街邊一個老農問道:“老鄉,勞駕打聽一下,你們是哪個鄉的,這是在干嘛?”
“你是?”
“在下是永昌當鋪的伙計,額,就是記賬的。”
“賬房!”
老農一聽來了精神,話匣子也隨之打開。
“賬房也是體面人,勞駕,幫咱們去前面催催吧。咱們都是大樟里的,今早衙門派人下鄉收紅薯,咱們就送來了。
沒想倉庫卻不肯收,這叫什么事?天都快黑了,咱們還要趕回去呢^衙門不會賴賬吧?”
“斷然不會。”
這時,李二福走過來接過話茬。
他上堂的時候,光顧著磕頭,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因而陳子履戴著斗笠站在他面前,他愣是沒認出來。
“縣太爺是青天,寬厚仁德,哪會坑咱們老百姓呢?不會不會,斷然不會。”
陳子履暗暗好笑,李二福被自己罰了十兩銀子,卻還為自己說好話,真是個老實人。
“你們可知,倉大使為何不可肯收東西?”
李二福答道:“那大使說了,常平倉歷來只儲大米,從沒收過那洋玩意。若放壞了幾石,他擔不起。”
這時,又有人老鄉走了過來,橫插了一嘴:“那家伙推推搪搪,怕是沒收到好處,才不給辦事吧。”
“這些紅薯,不是縣老爺要的嗎?”
“縣太爺讓人辦事,那也得給錢呀……”
幾個老鄉你一嘴我一嘴,很快聊得不亦樂乎。
陳子履聽得津津有味,忽然問道:“你們這幾天到北山墟售米了嗎?多少錢一斤。”
大家都說沒有,唯有李二福應道:“我今天早上剛賣了五石,每石6錢銀。”
幾個老鄉頓時笑了起來,笑話李二福去衙門告了一狀,無端端被罰了十兩銀子。
為了湊夠銀子,現在非但要到處借錢,還得將大半口糧賣掉。
否則,就得賣田交罰金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給族長送點禮呢。
李二福卻不以為然道:“你們懂什么。若不是告這一狀,我還不知道縣老爺是個好官呢。”
這時,常平倉那邊再起爭執,孫二弟似乎無法說服倉大使。
陳子履眼見自己不出面,那邊是擺不平了,于是摘下斗笠,向李二福笑了一下。
“你既認本官是個好官,最近一個月,便多找幾個鄉親,輪流巡堤望水。大樟里就在鯉魚江邊對吧,看緊了,準沒錯。”
說著,大步走向常平倉大門。
李二福愣了一下,隱約想起這聲音,好像在公堂聽過。
忽然,他“撲通”一聲以頭點地:“謝老父母提醒,小的今晚便開始巡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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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一邊走向常平倉,一邊盤算方才聽到的消息。
北山墟離縣城只有十七八里,就算推獨輪車運糧,一天也足夠往返。歇家運糧入城,每石耗費最多5分,并不算高。
如今鄉下每石6錢,城里卻要9錢,太奇怪了。
就這么一點點距離,差價怎會如此之大?
歇家每石賺2錢5分,倒一手利潤竟高達四成?吃相那么難看的嗎?
陳子履還沒想通,已走到常平倉大使面前。
倉大使鄒杰也是吃公家飯的人,當然認識縣太爺。
他見縣太爺竟親自來管這等小事,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跪地拜道:“小人見過堂尊。”
陳子履淡淡道:“你既認識本縣,難道不認識本縣的大印嗎?孫二弟帶牌票來入庫,你為何不收?”
鄒杰叫屈道:“堂尊恕罪。常平倉歷來只儲五谷,這紅薯是西洋舶來之物,小的實在不敢存放呀。若是壞了……”
“本縣讓你收,你就收。一個月之內,壞了算你的;一個月之后,壞了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