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當仁不讓地端起面前那杯斟得滿滿、幾乎要溢出的酒杯。
透明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危險的微光,映出侯德奎那張看似熱情、實則深藏審視與試探的臉。
他知道,這滿桌的笑臉、這震耳的喝彩、這殷切的勸酒,沒有幾分是真心歡迎。
他們更想看看這位省城空降下來的書記,究竟有幾斤幾兩,是會被這第一把火輕易燒掉羽毛,還是真有什么過人之處。
想看他的笑話?
想用這最原始、也最直接的“酒桌文化”給他一個下馬威?
何凱心中冷笑,一股混雜著不服輸的倔強和必須破局的決絕涌上心頭。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侯德奎那帶著催促意味的眼神,也不再理會周圍隱隱的竊竊私語和看好戲的目光。
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不適與雜念都壓下去,然后一仰頭,將足有二兩的高度白酒,如同吞下一團燒紅的烙鐵,狠狠灌入喉中!
辛辣!灼燒!
一股猛烈的熱流從喉嚨一路燒灼到胃底,仿佛巖漿在體內奔流、炸開!
何凱的臉色瞬間漲紅,額頭上青筋隱現,強忍著才沒有當場咳出來。
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混合著酒精的灼熱感幾乎要沖破喉嚨。
“好——!!!”
“何書記海量!”
“不愧是省里來的領導,就是痛快!”
包房內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夸張的歡呼聲,侯德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濃的笑意覆蓋。
他動作麻利地再次拿起酒瓶,又將何凱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滿,酒線依舊拉得筆直,分量絲毫不減。
“何書記,厲害!”
侯德奎豎起大拇指,語氣更加熱絡,卻也帶著步步緊逼的意味,“這第二杯呢,我代表黑山鎮五萬八千老百姓,希望能在何書記您的帶領下,咱們黑山鎮的經濟社會各項事業,都能更上一層樓!這杯是期盼,也是動力!我干了,何書記您……”
他話未說完,何凱已經睜開了眼。
眼神因為酒精的刺激而顯得有些氤氳,但深處的那抹銳利和清明卻未曾消失。
他看了一眼侯德奎,沒有任何廢話,再次端起酒杯。
這一次,他沒有閉眼。
他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仿佛要將其看穿,然后,在眾人或期待或驚訝的目光中,再次一飲而盡!
“咕咚……”清晰的吞咽聲在短暫的寂靜中格外分明。
火辣感依舊,但或許是身體開始適應,或許是意志強行壓制,這一杯下去,翻騰的感覺似乎比第一杯略微緩和了一些。
但喉嚨和食道傳來的灼痛,以及迅速上涌的酒意,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好!痛快!”
侯德奎大聲喝彩,臉上笑容燦爛,眼神卻更加深邃。
他幾乎沒有停頓,第三次舉起了酒瓶。
“何書記,這第三杯……”
他略微拖長了語調,目光緊緊鎖住何凱微微泛紅的臉和略顯急促的呼吸,語氣帶著一種看似關心實則挑釁的試探,“是咱們黑山鎮黨政班子對您這位新班長的敬意!三杯為敬,這是咱們這兒的老規矩了,何書記,您看……還能繼續嗎?要不,這杯我替您?”
替?何凱心中明鏡似的。
這杯要是讓人替了,他這“書記”的威信,在這幫老油條面前,恐怕從今晚起就要大打折扣。
未來在黑山鎮,誰會真正服一個連入門三杯酒都要人替的軟腳蝦?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癢意和胃部的翻涌,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卻異常堅定的笑容,聲音因為酒精而略帶沙啞,卻斬釘截鐵。
“侯鎮長,規矩就是規矩,我既然來了黑山,就得入鄉隨俗。這第三杯,沒問題!”
話音落下,他第三次端起了酒杯。
這一次,手已經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
杯沿觸到嘴唇,濃烈刺鼻的酒氣直沖腦門。
他一咬牙,仰頭,灌下!
“咳……咳咳……”
這一次,強烈的刺激終于讓他沒能完全忍住,側過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淚都快嗆出來了。
胃里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攪動,眼前的景物開始微微旋轉,耳邊的聲音也有些模糊。
三杯,足足六兩多高度白酒,在極短的時間內灌入一個并不以酒量見長的人腹中,其沖擊力可想而知。
“好!何書記真是……年輕有為,酒風豪邁,大將之風啊!”
侯德奎拍著手,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瞥了一眼旁邊副鎮長馬寶山。
馬寶山早已心領神會,立刻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同樣滿溢的酒杯,臉上堆起比侯德奎更甚的諂媚笑容,“何書記,我是黑山鎮的副鎮長馬寶山,主管農業和安全生產,以后就在何書記您手下工作了,還請您多多關照,多多指教啊!”
說著,他就要敬酒。
侯德奎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虛攔了一下,轉向何凱,語氣帶著歉意,“哎呀,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都忘了給何書記正式介紹一下咱們黑山鎮黨政班子的主要成員了!”
他指了指自己和馬寶山,“我和寶山,您都認識了。今天沒來的幾位領導呢,鎮黨委副書記王增才同志最近家里有事休假了。”
“鎮紀委書記是劉媚同志,一位女同志,辦事很認真,副鎮長還有位韓軍同志,也是鎮派出所所長,人大主席這邊,慣例是由書記兼任的,其他的黨委委員和干部,明天開全鎮干部大會的時候,再給您一一介紹!”
何凱趁著這個間隙,趕緊偷偷深呼吸了幾次,強壓下那股強烈的嘔吐感和眩暈。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帶著適度的謙遜,“侯鎮長客氣了,我初來乍到,對黑山鎮的情況確實是兩眼一抹黑,很多工作還需要侯鎮長和在座各位同仁鼎力支持,多多指教才行,以后,我們就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了。”
“何書記您太謙虛了,您畢竟是在大領導身邊工作過的人,水平那一定沒的說!”
“候鎮長啊,這還真不是我謙虛...”
侯德奎哈哈一笑,揮揮手,“好了,閑話不多說,寶山,繼續!還是老規矩,三杯!好好敬敬何書記!”
“好嘞!”
馬寶山立刻應聲,舉起酒杯,“何書記,第一杯,歡迎您到黑山!我干了,您隨意……當然,最好也能干!”
說罷,他自己先一口悶了,然后眼巴巴看著何凱。
何凱看著面前又被不知誰斟滿的酒杯,胃里一陣抽搐。
他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這不僅僅是喝酒,這是博弈,是立威,是試探深淺。他不能倒在這里。
他端起杯,手穩了一些,或許是酒精開始麻痹神經。同樣一飲而盡。
“第二杯,祝愿何書記在黑山工作順利,步步高升!”
又一飲而盡。
何凱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視線有些發飄,但意識還在死死堅守。
“第三杯,我馬寶山表個態,以后堅決服從何書記領導,指哪打哪!”
第三杯下去,何凱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的地面仿佛都在晃動。
他不得不微微扶住桌沿,才能穩住身形。
喉嚨火燒火燎,胃里像是著了火,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拼命往上頂。
他用力吞咽著,把那股不適狠狠壓下去。
侯德奎和馬寶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和些許凝重。
這個年輕人,酒量或許不算頂級,但這份硬撐的狠勁和不肯服輸的意志,卻有點超出他們的預料。
他們自己雖然看似面不改色,但之前慶典上也沒少喝,此刻也是強打著精神。
就在包房內氣氛因為何凱的“硬扛”而顯得有些微妙和膠著時,包房門被輕輕推開。
欒克峰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目光先在臉色通紅、眼神有些渙散卻依然挺直背脊的何凱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掃過侯德奎和馬寶山,臉上笑意更濃。
“諸位領導,酒喝得還盡興嗎?”
欒克峰聲音洪亮,帶著主人特有的熱情,“今天可是雙喜臨門!我們橫川集團十周年慶典圓滿成功,何書記又恰逢其時來我們黑山赴任!我老欒高興啊!”
他走到桌邊,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酒杯,自己倒了一小杯,舉起來,“這一杯,我敬何書記,也敬侯鎮長、馬鎮長!感謝各位領導一直以來對我們企業的支持和關照!”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欒克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男人都懂的、略帶神秘的笑容,“光是喝酒吃飯,太單調了,我老欒做東,安排了個后續節目,給何書記接風洗塵,也讓各位領導徹底放松放松!”
他看向侯德奎和馬寶山,“侯鎮長,馬鎮長,咱們移步,去我的月亮灣!那里環境絕對私密,服務也是一流,保證讓何書記和各位領導,度過一個難忘的夜晚!”
“月亮灣?”
侯德奎眼睛一亮,剛才那點因為何凱硬扛而產生的凝重瞬間被一種興奮取代。
他搓了搓手,看向欒克峰,“欒總,您這可真是……太破費了!看來今晚我們幾個,是沾了何書記的光,有福享了!”
馬寶山也是滿臉期待,連連點頭,“月亮灣可是咱們睢山最高檔的私人會所,一般人可進不去!欒總大手筆!”
欒克峰得意地笑了笑,目光最終落在強忍著不適的何凱身上。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親近,“何書記,您初來乍到,可能不清楚,這月亮灣啊,是我專門用來招待貴賓和朋友的地方,絕對安全,絕對放心。去了那里,喝喝茶,醒醒酒,聽聽曲,放松一下,明天才能精神百倍地去工作嘛!您看……”
何凱的胃在聽到“月亮灣”這三個字時,就猛地一沉。
他雖然不甚了解,但光聽這名字,結合欒克峰和侯、馬二人那心照不宣的表情,就足以猜到那是個什么地方。
奢靡、私密、充滿誘惑與陷阱……或許,還有更多的節目。
田茂生的話在他耳邊響起,“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手段……甚至可以表現得和他們同流合污!”
抗拒、厭惡、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酒精帶來的灼熱。
但另一個聲音也在提醒他,這是深入虎穴、近距離觀察這些人真實面目和關系網的機會。
拒絕,可能會被徹底排斥在外。
接受,則意味著踏入了更深的泥潭。
他的大腦在酒精和理智之間艱難地拉扯。
視線掃過欒克峰看似熱情實則不容置疑的臉,掃過侯德奎和馬寶山那毫不掩飾的期待,最后,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緒。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已經掛上了一絲略顯疲憊、仿佛不勝酒力,卻又帶著點無奈和客隨主便的笑容,聲音沙啞而緩慢。
“欒總……太客氣了,既然……侯鎮長、馬鎮長都去,那我……作為新來的,自然要和大家……多熟悉熟悉,只是……我這酒有點上頭,怕是……掃了各位的興。”
他以退為進,既表示了順從,也給自己留了余地。
欒克峰聞言,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何凱的胳膊,“何書記說哪里話!酒喝到位了,情誼才深嘛!到了月亮灣,咱們喝點醒酒茶,聽聽音樂,那才是真正的享受!走吧,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侯德奎和馬寶山也立刻起身,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攙半扶地將腳步有些虛浮的何凱“架”了起來。
“何書記,走走走,欒總的地盤,絕對讓您滿意!”
“何書記,放松點,到了那兒您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