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的是江華平第一次主動給自己打電話，雖然都是一些漫無邊際的扯談，卻足以證明江書記對自己的幾次到他家的拜訪，態度開始從冰封轉入暖春了。

所以說，多串門多走動多交流，永遠是官場的潤滑劑、傳動帶。

這讓他因為陳臣被抓而造成的惶恐不安，瞬間得到平復。陳臣的被捕，甚至讓他已經放棄了爭奪常委席位的“理想”，心中只是禱告陳臣不要把自己給賣了！

江華平的電話，像一劑寬心丸，讓他不僅心寬了，而且重新有了“理想”。

但也讓他納悶的，是江書記善意的提醒他，分管文化工作，就要注意文化界的大事，江書記說：

“你看人家聞哲同志，處處留心皆學問。看個民間藝人的書畫，還能寫出一篇文采飛揚、發人深省的好散文來，越行同志。你呀真的要多向人家聞哲同志學習嘛。”

孫越行愣住了，問：

“什么散文？什么民間藝人？江書記，我可是一點頭緒了沒有呀。”

江華平說：

“越行市長，你呀，也是不拘小節的人。你都不知道？上周六聞市長陪顧書記去薈霞村，看一個叫章映雪的民間藝人的書畫。聞市長寫了一篇《薈霞村看云蒸霞蔚》的散文，發表在這周一的市報帶副刊上，你還不知道？”

孫越行的頭“嗡”的一響，他辦公室是有四份報紙，即央報、省報、市報、參考報。但他最不喜歡看的就是這些報紙，市報更是懶得看。但他不傻，更明白官場的一些無言的行動的內涵。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笑道：

“是么？我真不知道，哪些領導陪顧書記去？”

“哦，就千方秘書長、瑞慶主任，就是聞市長了。”

孫越行再沒有心情同江華平聊了，敷衍幾句，就放下電話。他拿起內部座機打給外間的秘書：

“你趕快給我找一份周一的《長寧日報》。”

放下電話，他的頭就有些是暈。

他很清楚，到了顧凌風書記這個級別的領導，沒有任何事情是純私人的、是無意的。他的每個個動作，其實都是有特定的內涵或者指向的。

顧書記要下鄉看什么民間藝人，一般來說，會叫上相關部門的領導。自己的分管文化工作的副市長，本來是可以儕身其中的。

他想了想，就給薈霞村所在的衛寧縣的縣委林書記打了一個電話，問他知不知道顧書記上周六到薈霞村的消息，林書記說：

“知道、知道。我們去村里陪顧書記吃了一頓大鍋飯哩，哈哈。”

“顧書記有什么具體的指示嗎？”

“有有，要我們重點保護章映雪家的書畫。另外，聞哲市長也給了我們一些很好的建議。孫市長，我們縣正在擬定一個專門的方案，過兩天我們就到市里匯報。”

孫越行放下電話，像吃了個蒼蠅一樣惡心。

特馬的，他聞哲是章魚呀，手總伸的那么長，憑什么對文化工作指手畫腳？混蛋！

他見秘書把報紙放在桌上，就說：

“你去問個事，衛寧縣的薈霞村有個民間書畫藝人，叫、叫，”

秘書忙說：

“叫章映雪吧？”

孫越行一愣，說：

“哦，你怎么知道？”

秘書笑道：

“您沒有看聞哲市長周一發在長寧日報副刊上的那篇散文吧？上面有。還有，聽說章映雪的字畫在京城書畫界都引起了轟動，外面都在傳這件事。”

孫越行的心就更堵了，揮揮手，讓秘書出去。

他翻開《長寧日報》的副刊，在文化版塊，果然看見署名“聞哲”的一篇散文，他罵了一句：

“特馬的簡直就是沽名釣譽嘛！哪有一個市政府領導用起名寫這些什么散文的！”

再看散文，卻是半方半白的風格：

“歲接仲夏、時在休沐。嘗聞薈霞村有隱士名章映雪，書畫造詣已經有國之大家風范，欣然前往，欲先睹為快。驅車至村外，見地勢獨絕，縱橫有致，可獨攬流霞飛云以駐。故得觀風云變幻、云蒸霞蔚，有超然紅塵之態，果云‘薈’字而絕妙！亦有南山之風采，有高士隱居，亦可知也。

“及至章府，幸得章映老之哲嗣鼎新先生不棄，乃以觀章映老之煌煌大作！

“吾以觀之，章映老法古今之大家，成一家之特色，儼然大家矣。其大作皆盡高致磊落、風采月照。如《蒼山圖》，其風郁密深厚、構圖飽滿，而集古意今韻于一體。篇幅間勾皴點染，墨韻悠然。積墨之法，出自黃賓虹而有創新之味！遠山近石、草叢樹木，以重墨醒之，層次分明。或繁而不亂，或亂中求理，處處見筆，處處見墨，蒼茂而空靈。縱觀全畫，整體感強，氣勢大，意境深邃！故云其法古今大家而成一家之門庭，自立法門，令人高山仰止。

“又觀其歸隱圖》，一派峰巒突起，氣勢雄偉。其山川、林木、屋舍、小橋、飛瀑、流泉，皆襯托隱士之飄逸出塵。古木虬枝繁密有致，以淡墨罩染，便成寒山煙林的意境。唯畫中點景的隱士、屋舍、秋樹平添些許生氣，如夢如瓊樓玉宇的仙境，又是可居、可游現實中的山林。正是章映老自我寫照乎？

“吾嘗聞哲人言，世有高絕隱士，筆力卓絕，橫穿駭世。然至今卻名不出闕里，甚是憾事！深為之然也！

“……”

孫越行狠狠的把報紙拍在桌上，罵了一句：

“什么狗屁的之乎者也！”

他明顯的感覺的到，這是顧書記在打自己的臉哩。什么“名不出闕里，甚是憾事！”你特馬的干脆就說是文化部門的責任缺失、是我這個分管領導有眼無珠好了！

他沒有心事再看后面的一大段“狗屁文字”，但心里知道，聞哲是懂書畫的，而顧凌風不會憑白無故的跑到山村去看什么字畫。難道自己最近一直在跑常委位子的事，讓顧凌風不滿了？

他拿起手機，查到一個自己曾經在長寧接待過的、京城書畫界的大腕級人物，試探著詢問章映雪的情況。

顯然，對方對孫越行竟然不了章映雪，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哎呀哎呀，孫市長，您真是貴人不問俗事呀。這個章映雪可了不得，可以說同黃賓虹比肩！大師、國寶級的大師！可惜，人不在了。”

孫越行倒吸了一口涼氣，特馬的，這么重要的事自己怎么一點消息也沒有聽到？

他問：

“那、那他的畫很值錢啰？”

“哈哈哈哈，豈止是值錢！簡直是無價之寶。你想想，他的作品在世本來就不多，而且人已經去世。我估計，馬上就上舉世聞名了。”

孫越行心不在焉的放下電話，心里馬上就有了主意。有幾個他要走動的上面的領導，都是愛個丹青水墨的，這要弄幾張去送禮，不是正好么？自己是分管文化這一塊的，去薈霞村找章家要幾張，應該不是問題。

想到這里，他馬上拿起座機，分別給市文化局局長、市日報社總編、市電視臺臺長打了電話。準備組織一個活動，去薈霞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