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將朱厚照扶起，抱他到輪椅上，接著，又為他蓋了一張?zhí)鹤樱@才推著他來到院子。
夜空繁星點點，星河璀璨。
夏夜的水汽很大，夜風(fēng)清涼，蟬鳴還在唧唧叫著……
李青搬來椅子坐在朱厚照旁邊，舒服的呻吟一聲，道：“好久沒這么悠閑的賞夜景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按部就班唄。”李青仰望星空，怔然說道，“一直都是這么過的，大明這么大，有太多的不確定性，太遠的事想也沒用，只能一步一步慢慢來。”
朱厚照沉默了一陣兒，說道：“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隨著時間推移，時代發(fā)展，如海瑞、趙貞吉等能力出眾，又肯做實事的人，會越來越多，最終，演變成不再需要你。”
李青笑了笑，道：“借你吉言。”
“嗯……”
朱厚照也抬起頭，望著璀璨星河，喃喃道，“時間過得真快啊，眨眼的功夫，這一生就這么過去了，許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已還是那個放浪不羈的少年……就跟做夢一樣，真希望一覺醒來，又回到少年的時候。多好啊……”
李青一時無言。
縱有通天的本事，也無法逆轉(zhuǎn)光陰長河。
“嗨~有點矯情了哈。”朱厚照主動轉(zhuǎn)移話題，“有人說，人死了會化作天上的星星，還有人說，人死了會投胎轉(zhuǎn)世，又有人說，人死如燈滅……李青，你說哪種是真的啊？”
“不知道啊，可能也只有死一死才知道。”李青半開玩笑的說。
朱厚照白眼道：“你可真會說話，還以為你會安慰我兩句呢。”
“怎么，昔日的大將軍也到了需要人安慰的時候了嗎？”
朱厚照啞然。
風(fēng)兒清涼，蟬鳴聒噪。
“聊一聊過去的事兒吧？”
“你想聽哪方面？”
朱厚照想了想，道：“好像還未聽你說過，你剛來大明那會兒，還沒有下山之前的那些事呢。”
“這個啊……”李青有些失神，“剛來那會兒，整個人都是懵的，一度懷疑是個夢……好在那會兒大明已立國數(shù)年，天下基本平息了戰(zhàn)亂，又幸運的遇上了小老頭，就一直在山上度日，打打獵，采采藥，種點東西……日子很清苦，偶爾才能吃上一次肉，不過，日子挺充實的……”
李青逐漸打開話匣子……
“那時年輕啊，二十多歲的年齡，又有著穿越者的優(yōu)越感，難免會自大的想著，我若出山，定教大明煥然一新……”
李青滿臉回憶之色，“那會兒，我最喜歡閑暇時候坐在山頂俯瞰山下，看的是山下，想的卻是天下，小說，你知道吧？”
“我那時代也有，且更為通俗，腦洞更大，如我這樣的情況，小說里也有寫，那里面的主角兒無不是救世主一般的人物，發(fā)明創(chuàng)造信手捏來，除弊革新心想事成，只略一出手，封建秩序必將土崩瓦解，短短時間便可天下大治，封公封王，醒握殺人劍，醉臥美人膝……”
李青笑著說：“其實，我那會兒也是這么想的，我誰啊，我可是接受過九年義務(wù)教育，高中三年，大學(xué)四年的21世紀(jì)三好青年，來到這時代，妥妥是降維打擊……”
“我相信我也會像那些主角兒一樣，不鳴則已，一鳴必將驚人……”
意氣風(fēng)發(fā)了一陣兒，李青話鋒一轉(zhuǎn)，“可隨著時間推移，我漸漸覺得小說有夸大成分，即便掌握著堪稱降維打擊的信息差，想改變一個王朝，也是千難萬難。”
“不過，我還是覺得我能做些大事。”李青沐浴著星輝，發(fā)絲輕輕舞動，眼眸發(fā)亮的說，“我來了，我不能白來。”
朱厚照：“所以，你下山了？”
“也不是，我下山是被自愿的。”李青嘆了口氣，自嘲道，“我自以為我心存匡扶天下之志，可直到錦衣衛(wèi)上門時，我才明白自已不過是葉公好龍罷了。”
朱厚照問：“那你為何還要下山？”
“慫唄。”李青說道，“藝高人膽大，我那會兒藝不是還不高嘛，面對一大群帶刀錦衣衛(wèi)，我哪敢硬剛，只好從了……”
“然后就開始了為孝慈皇后診病？”
李青點點頭：“當(dāng)時孝慈皇后已回天乏術(shù)，我害怕極了，生怕孝慈皇后崩了，老朱來一句“我讓你陪葬”的話，幸賴，我遇上的是孝慈皇后，而老朱也沒我想象的嗜殺成性，最終我沒有受牽連……”
“期間，我也成了家，開始在錦衣衛(wèi)正式任職……”
星星很亮，李青的眼睛也很亮。
“我以為自已又行了，我以為我拿的就是主角的劇本，我張揚跋扈，我嫉惡如仇，揍李景隆，對駙馬動刀……肆意狂狷，不可一世……”
“當(dāng)時我并不知道，我之所以能干成那些事，非是因為我占著理，我能力強，只是我搔到了老朱的癢處，對老朱而言，我不過是一把順手的刀罷了。”
“當(dāng)時我只以為，不出十年我就能從根兒上改變大明，然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帶著她們?nèi)ビ紊酵嫠?/p>
李青說道：“直到一件事的發(fā)生，我才真正意識到我錯了。”
朱厚照好奇道：“是什么？”
“老朱定下的戶籍制度——農(nóng)戶的兒子還是農(nóng)戶，匠戶的兒子還是匠戶，軍戶的兒子還是軍戶……”
李青說道，“我以為只要闡述利害，老朱定然會欣然同意，可結(jié)果……”
“太祖不明白？”朱厚照問，“還是說，不相信？”
“不，太祖明白，也相信。”
李青說道，“問題就出在這兒，即便是一項好的國策，也要考慮時機，也要結(jié)合實際情況，老朱明白也認(rèn)可，卻不同意立時推行，說要等他死后才能推行，要我做了權(quán)臣之后，才能提出來……隨著時間推移，隨著我對大明認(rèn)知的加深，我明白老朱才是對的……”
“再后來，懿文太子猝然薨逝，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尤其是太祖……”李青輕嘆道，“我雖然也深感惋惜，但并不十分震驚，歷史上懿文太子也是走在了老朱前面，太子空懸，朝野動蕩，當(dāng)務(wù)之急自然是定下儲君……”
李青說道：“我知道歷史的軌跡，所以我一門心思想讓燕王接替太子……”
“等，等一下。”朱厚照發(fā)現(xiàn)了盲點，“也就是說，歷史上的大明，也是燕王一脈坐皇帝？”
李青頷首。
朱厚照深感震驚，他知道李青來自未來，可他不知道李青所在的那個時代，大明也是燕王一脈做皇帝。
一直以來，朱厚照都認(rèn)為李青因為建文實在扶不起來，才選擇的燕王。
“竟是如此……”朱厚照突然想到了什么，問，“那歷史上有我嗎？”
李青再次肯定地點點頭：“也叫朱厚照，年號也是正德，廟號也是武宗，一樣的貪玩成性，荒誕不羈……不過，歷史上的你是真的英年早逝，也是真的絕了后。”
“繼位的也是嘉靖？”
“嗯，一模一樣，一樣的聰明絕頂。”李青說，接著又道，“也不一樣，歷史上你們兩兄弟的聰明，都沒怎么用到正處，尤其是你小老弟，而現(xiàn)在，你小老弟卻是千年難得一遇的圣主明君。”
“這可真奇妙……”朱厚照喃喃，“這些你不說，我一輩子都不知道。”
李青深吸一口氣，笑了笑道：“是挺奇妙……”
朱厚照突然想到了什么，問：“歷史上也是建文上位，燕王靖難奪位？”
“嗯。”李青嘆息道，“在明確得知朱允炆被冊立太子之時，我整個人都要崩潰了，我極力勸阻，可老朱的理由是那么無懈可擊……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明悟什么叫——大勢不可逆。”
李青長長一嘆，道：“也是打那時起，我才真正明確了我的路線。”
“塑造大勢？”
“對，塑造大勢！”李青說道，“論眼略，兒子比老子優(yōu)秀許多，我成功勸得了老四將海上貿(mào)易下放于民，為工商業(yè)做鋪墊，之后又推行攤丁入畝，促使藏富于民，仁宗宣宗期間，一邊與民休息，一邊為融合漠北做鋪墊……當(dāng)然，這期間也非順風(fēng)順?biāo)热缬⒆谏倌甑腔魃賴桑率钩⒎矫嫱Ａ撕Ｉ腺Q(mào)易，我二次入廟堂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重新為國帑創(chuàng)收，再之后，英宗還是昏了頭，中宗繼位之后，才又重新步入正軌……”
“成化朝教訓(xùn)女真人，將韃靼的王稱作小王子，弘治朝一門心思搞錢，朝廷創(chuàng)收的同時，也壯大了民間資本……”
“這許多許多，有許多是我的推動，也有許多是皇帝的主張，還有是群臣的作為，共同努力下，才有了你接手的大明。”
李青說道：“你也還算爭氣，并未拖大明后腿，在位期間又讓大明往上走了一步，到了你小老弟時，大勢基本成型，再之后，便有了普及教育……”
聽罷，
朱厚照由衷說道：“可真心不容易啊……”
“是啊，真心不容易……”李青嘴角泛起一抹輕輕的笑，“走一步，再走一步……驀然回首，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