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啦啦……!”
一大早,李青就被密匝匝的鞭炮聲吵醒了。
抬頭往窗外瞧了一眼,卻見遠處廠房間隔處,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粗略看去,不算視線被遮擋的,就不下千人。
李寶正站在臨時搭建的簡易木臺上,拿著鐵筒狀的擴音器,慷慨激昂的陳詞……
李青打了個哈欠,枕著胳膊,無聊發呆。
緊接著,又有隱隱約約的鞭炮聲響起,估摸著是隔壁剛建成沒幾年的科技生產基地。
貌似那里的工人更多。
那邊大抵是李熙在主持。
如今李家的盤子大幅縮水,絲綢,家具,胭脂,水粉……諸多產業都放棄了,只剩下了這科研基地,科技生產基地。
不過,盤子雖小但精,賺錢能力不僅沒下滑,反而大幅度提升。
這其中,科技專利出力甚大!
現在是,未來更是。
萬國密切交流的當下,科技技術是沒可能完全藏住的,且也沒必要藏、不能藏,因為這不只是李家的財路,也是大明的財路。
時下,李家靠著科技專利在大明獲利,未來,大明可以靠著李家專利,賺世界諸國的財富……
不局限于大明的藩屬國,歐洲諸國,乃至更遙遠的地方,都將是大明的經濟來源。
話說,皇家科研基地也已建成,且已經正式運作了,也不知具體是個什么樣子……
李青思緒飄飛。
直至蒸汽鐵軌車的噪音響起,才將李青拉回現實。
已辰時末,金燦燦的太陽光透過窗紙灑將進來,均勻的鋪在地板上,在暖色調的加持下,給人一種氣溫抬升好多的感覺。
李青打了個哈欠,起身取過床頭衣架懸掛的玄色長袍披上,走出廂房。
客堂,
李寶正靠在軟椅上品茗,對面李熙微微躬身,向父親匯報工作。
見祖爺爺進來,李寶放下茶杯,起身上前道:“祖爺爺,沒睡好吧?”
“挺好的。”
李熙轉過身,喚了句“祖爺爺”。
李寶順勢道:“科研基地,祖爺爺也不陌生了,不若去隔壁的生產基地瞧瞧?”
“要不祖爺爺吃了早飯再去吧?”李熙說。
“不餓,走吧。”李青當先而行。
李寶:“小熙快帶路。”
“是!”
……
生產基地與科研基地相連,從李寶的專屬別院腿著過來,不過一刻鐘的功夫。
“祖爺爺,左邊是二輪車黃包車的生產廠房,右邊是三輪車的生產作坊,中間則是專門負責生產二輪、三輪通用零部件……”李熙一一介紹,而后問,“祖爺爺先看哪個?”
李青左右瞧了一眼,轉而問:“一日大概能生產多少?”
“五百輛。”
“一樣五百還是一共五百?”
“一共。”李熙說。
“一天五百是不少了,不過對么大的生產基地……是材料限制,還是別的原因?”
“回祖爺爺話,不是材料原因。”李熙解釋道,“李家愿意的話,產量再翻一倍都不成問題,無非是多建幾座廠房,多招一些工人罷了。如此,是因為二輪車、三輪車,剛問世不久,李家就放開了整車生產專利,不,準確說,李家就沒申請過整車制造專利,只是申請了核心零部件的技術專利,如今連核心零部件的生產專利也放開了……”
李熙說道:“今大明人口已超三萬萬,約五千萬戶,其中江蘇、安徽、浙江,湖北,湖南,江西就占了近一半。這其中,浙江自不必多說,安徽和江蘇,甚至連江西小部分州縣,之前都是南直隸,都是一個整體,大明開海通商近兩百年以來,兩湖也跟著沾了不少光……據粗略統計,僅是這些省份,有能力消費二輪車、三輪車的人家,就多達八百萬戶。”
“如此大的市場,單靠一家根本供不應求,所以從一開始,李家就沒有想過獨占市場……”
李青問道:“江南之外呢?”
“這個……”李熙悻悻道,“李家對北方的市場調研……投入精力較小。”
李青幽幽一嘆:“如此看來,南北經濟差距又拉大了啊。”
“呃……應該也不至于。”李熙干笑道,“南直隸分成了江蘇和安徽,湖廣也分成了湖南湖北,南直隸的管轄權、行政權受到了大幅度削弱、限制,如今的南直隸也就只是應天府了。”
頓了頓,“去年中秋大明月報發文,似有意扶持松江府,進一步削弱南直隸的影響力,以避免江南繼續做大、并抱團,加之南北鐵路的大力建設……想來,未來會逐漸中和。”
李青略感詫異,瞧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還挺多。”
李熙訕然道:“李家這個體量的大富,密切關注政治是必須的,這些……也是父親告訴我的。”
“嗯…,挺好。”李青笑了笑,“不用緊張,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驚訝于你這個年齡就如此……如此出息。”
“祖爺爺謬贊了。”李熙有些不好意思,都是父親教的好,都是祖爺爺教的好。”
李青邁步往前走,“我可沒教你什么。”
李熙跟上,一邊笑著說:“祖爺爺教了父親,父親又教了小熙,就等于祖爺爺教了小熙啊,父親多次說過,他的這些本事,都是祖爺爺教的呢……”
……
各生產車間分工明確。
齒輪,鏈條,車輪,車架,車廂……互不干涉,還有獨立的組裝車間。
完全契合李青曾與李雪兒說過的流水線生產。
奈何,模具的精確度有限,只能生產出粗胚,之后還要依賴工匠純手工打磨,流水線歸流水線,效率卻也著實有限。
對此,李青倒也沒有更好建議。
數控機床什么的,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李青就連其然都不知道。
而且不論是李家人,還是諸多工匠,都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了,一直在提高模具的精度。
不需要李青再多嘴。
大致逛了一圈兒,李青也沒有建設性的建議,只是對其生產過程有了大致了解。
又體驗了一把新鮮出爐三輪車,發現除了輪胎之外,其他方面都做的很精致,不禁有些頹然。
他能幫上忙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一是小輩們、工匠們太爭氣,二是他太不爭氣。
“永青牌……”李青拿指肚輕輕摩挲著精致美觀的品牌標志,問道,“李家造的二輪車、三輪車專供小資乃至富人市場?”
“祖爺爺明鑒!”李熙笑著說,“不然對不起‘永青’二字啊,再說了,真要是都一樣價……也影響同行的富紳,以及其工廠工人,所以李家只做高端的,賺有錢人的錢。”
李青忽然憶起一事,問道:“永青成品衣還在做嗎?”
“大明大部分都關閉了,只在金陵,松江,蘇州,杭州,天津衛,順天府各自保留了一家,價格高昂到一般富人都望而卻步,不指望它賺錢,如此,主要是為了海外市場,讓海外的富人相信,永青成品衣值這個價。”
“其他的呢,比如說,永青牌的家具?”
“全都放棄了。”李熙說,“不僅是大明市場,海外市場也放棄了,之所以保留‘永青’成品衣,是因為衣服更能代表大明文化符號。”
李青伸了個懶腰,道:
“成,你忙你的,我走了。”
“啊?走……”李熙愕然,“祖爺爺要去哪兒啊?”
“溜達溜達去……”李青懶懶道,“李家不需要我再操一丁點心了,你父親很棒,你也不錯,繼續保持。”
李熙驚愕半晌,咂咂嘴道:“就這么走了啊?準備了好多東西,都還沒發揮呢。”
……
下午申時。
巡撫署,會同館。
李青再見海瑞。
十年不見,海瑞已臨近古稀,不過,海瑞的整體變化并不算大,興許也是因為海瑞在年紀輕輕時,就一把年紀了的緣故。
少年老成的人,往往老的很慢,至少從外表看來是這樣。
海瑞短暫欣喜過后,問道:“侯爺剛回來?”
“初一就回來了。”李青笑著說,“難得過年期間你能清閑些,我又怎好打擾?”
“其實,近幾年來,海瑞一直挺清閑的。”海瑞說道,“其實,現在的應天府,已經不需要海瑞了。”
“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相信,相信現在的大明,相信現在的應天府。”海瑞笑著說,“若非與侯爺定了十年之約,若非怕皇上不放心,早兩年海瑞就遞交辭呈了。不服老不行啊,諸多事宜都力有不逮……該退場了。”
李青默了下,問:“趙貞吉……?”
海瑞說:“萬歷四年致仕還鄉,萬歷六年故世,如今的明陽書院,是他的幾個弟子在主持。”
李青輕嘆一聲,點點頭。
“侯爺既然回來了,當盡快去一趟京師才是。”海瑞提醒道說。
“明日就去。”
李青吁了口氣,問,“真想致仕還鄉?”
“海瑞都快古稀了,還能為國為民做什么呢?”海瑞苦笑說,“總得給后進機會才是。”
李青沉默片刻,試探著說:“可不可以致仕不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