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危急情勢緩解的消息傳至京師,自太上皇至官員,無不長舒一口氣。
終于塵埃落定了。
皇帝終于要回朝了。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才二十出頭的皇帝,不僅全方位得到了所有人認可,還成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哪怕這個皇帝行事作風,與他們心目中的‘夢中情帝’大相徑庭。
或許他們自已都沒有真正意識到,大明已離不開激進了,他們也離不開激進的皇帝了。
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心,便收到皇帝又去了華亭的消息,且皇帝明言要在江南再待上一段時間。
這下,群臣可真的急了。
太上皇不管事,皇長子還在吃奶……皇帝不坐鎮中樞,這簡直是國將不國。
大高玄殿。
內閣、六部聯袂而至,促請太上皇召回皇帝。
對此,朱載坖的態度是消極的,甚至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常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將不是將,是皇帝?皇帝不回京師,自然有不回京師的理由……”
巴拉巴拉……
簡而言之,別找我,我不管,也管不了。
眾大員自然不干。
張四維誠懇道:“太上皇,我大明以孝治國,皇上又至仁至孝,只要您一道圣旨,皇上必然回京。”
朱載坖當即抓住話中漏洞,道:“就是說,朕下了圣旨,皇帝回不回來,就與朕無關了?”
“呃……這個。”張四維悻悻然。
以他對皇帝的了解,皇帝還真干得出不遵父命這種事。
余有丁說道:“太上皇,臣等如此,皆是為祖宗的江山社稷,臣等尚且如此,太上皇何以如此?”
朱載坖默了下,悵然嘆道:“祖宗的江山社稷?呵,這天下,可不只是朱家人的天下,也是你們的天下啊。”
眾人一凜,齊齊拜倒——“臣等惶恐!”
“呵呵……眾卿請起。”朱載坖輕笑擺手,又補了句,“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眾大員:-_-||您就不能一次給說全乎了嗎?
雖然……但是……
這些人的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天下只是皇家的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而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申時行恭聲說道:“太上皇,皇上一日不在中樞,萬民之心一日不安啊。”
朱載坖嗤笑道:“不安的可不是萬民,不要動不動就扯上萬民,萬民才沒心情操心這些事呢。”
申時行一滯。
眾大員心頭憤懣——我們不也是為了你們朱家著想?
不料,一向蔫蔫的隆慶皇帝,卻是一反常態,似瞧出了他們的心中情緒,淡淡道:“朱家也只是大明一家!”
眾大員心頭更郁悶。
張居正默然一嘆,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雖在大明,卻遠離中樞……實不宜日久啊。”
朱載坖反問:“皇上不在的這段時間,眾卿不也將各種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嗎?”
“這個……”張居正也不知該咋回了。
潘晟甕聲道:“臣等一心為君為國,太上皇怎可如此消極懈怠?”
朱載坖‘呵’了聲:“你們真就這么著急讓皇帝回京?”
“是!!”眾大員異口同聲。
“你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皇帝了,當明白一道旨意是叫不回皇帝的,只能朕這個太上皇親自跑一趟才行。”朱載坖嘆息,“朕倒不怕辛苦,只是怕……朕這一走,你們更是沒個主心骨,更是驚慌失措啊。”
眾人沉默。
其實,太上皇在不在京師,對他們根本沒有影響,因為這位爺壓根兒就不管事。
嘴上說著大事他決策、他擔責,可真讓他做決策,讓他擔責時,他卻說只是小事。
純粹就是個擺設!
不過,好歹也算有個擺設。
對太上皇離開中樞本身,他們沒什么抵觸,他們怕的是,皇帝沒叫回來,又把太上皇搭進去,京師可就連個擺設都沒有了。
可真就是……眾卿妙計安天下,賠了皇帝又失太上皇。
而且就太上皇這姿態……怕不是也想去江南瀟灑吧?
“呵呵,舍不得朕這個太上皇?”
“……”
“算了,都回去吧。”朱載坖意興闌珊地伸了個懶腰,嘖嘖道,“哎呀,這可不是朕不愿幫忙啊,回吧,都回吧。”
“……”
十余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賭一把!
“臣等無能,勞請太上皇了。”
朱載坖微笑頷首,寬慰道:“只要諸位愛卿各自恪盡職守,我大明王朝會一直如日中天!”
“是,太上皇圣明!”
“呵呵……都回去吧,三日之內朕就前往松江府。”朱載坖擺擺手,一副十拿九穩的姿態。
眾大員暗暗一嘆,齊齊行禮:“臣等告退!”
目送一群人走遠,蔫蔫的朱載坖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咕噥道:
“吶,這可不是我這個太上皇要下江南,實在是盛情難卻啊……還什么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呵,搞得跟這大明朝一直都是我朱家的一樣……”
一陣碎碎念過后,朱載坖揚聲道:“來人,擺駕乾清宮!”
~
“朕乖乖的大孫子誒,皇爺爺要去江南叫你父皇回來了,可不要想皇爺爺啊……”朱載坖逗弄著大孫子。
李氏在一旁欲言又止,兒媳王氏乖乖巧巧,時不時瞅一瞅兒子。
“咳咳,皇后啊。”
“兒臣妾在。”
“皇帝你是了解的,父皇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讓他立刻回朝,不過你放心,父皇會讓他盡快回朝的。”朱載坖保證說。
“謝父皇。”王氏柔柔怯怯道,“皇上心系天下,去江南日久亦是心系天下,還望父皇莫因此苛責皇上。”
朱載坖啞然:“不愧是我朱家的兒媳!”
言罷,繼續逗弄大胖孫兒。
小小的朱常洛跟發面團子似的,白白胖胖,不哭也不鬧,一逗就笑,憨態可掬,可愛至極。
朱載坖可稀罕了。
只是稀罕之余,又覺太乖巧了,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這孩子……未來能成嗎?斗得過那廝么……’
朱載坖有些發愁,轉念一想,又釋然一笑,暗道:“我兒子他爹那么早慧聰穎,不也一樣斗不過,甚至都被其給同化了,我還操這個心做甚?”
朱載坖忽然想起,昔年他的父皇,對他的太子大哥說過的一段話——蘇東坡有詩云:惟愿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當時他沒什么感觸,如今他做了父皇,做了皇爺爺,再想起這句話……感觸太深了。
他輕柔地捏了捏小家伙臉蛋兒,心一下子更柔軟了,慈愛愈濃,用自已才能聽到的聲音自語道:
“他們都怕你沒出息,獨皇爺爺怕你有出息……這人啊,不能太聰明,笨點好,笨點好,笨點幸福……”
……
松江,華亭。
“稟皇上,京師傳來奏報。”百戶雙手奉上內閣發的急遞。
朱翊鈞抬手拿過奏疏,展開閱覽了一遍。
奏疏內容極其簡單,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別江南好了,你爹來喊你回家了。
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署名。
朱翊鈞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心道:“父皇啊,你是來江南喊我回家,還是……下江南的癮又犯了呢?”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至少現在不可能回去。
好不容易出來了,好不容易有了歷練內閣、六部等一眾臣子的機會,朱翊鈞可不想浪費。
‘嘖嘖,這可真是——諸卿妙計安天下,賠了一帝又一帝啊……’
朱翊鈞幸災樂禍,笑出了聲……
百戶愕然道:“皇上……?”
“咳咳。”朱翊鈞清了清嗓子,正經起來,“宣李熙覲見!”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