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9月1日,普奧戰爭在延遲了十二年之后,還是爆發了。
消息傳遍德意志的速度比炮彈飛得還快。報紙、咖啡館、大學講堂、啤酒館——到處都在吵。慕尼黑的學生們舉著火把游行,高喊著“大德意志萬歲”,要求巴伐利亞王國(巴伐利亞作為奧地利最大的邦國,雖然國王路德維希支持弗朗茨,但內部還是不愿意出兵,因為奧地利這些年在拆分巴伐利亞的陸軍,最終他們決定除了已經在奧地利軍中的巴伐利亞人,巴伐利亞不會動員)全力支持維也納,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把普魯士拉進來,重建一個統一的日耳曼帝國,恢復神圣羅馬的榮光。
漢堡的商人們則在交易所里罵娘,說奧地利這是赤裸裸的強權政治,拿“解放德意志諸侯”當幌子,實際上是要吞并整個北德意志。漢諾威那邊更有意思,國王兩邊都不表態,宮廷放出的消息一會兒說要嚴守中立,一會兒又說在密切關注局勢——翻譯成人話就是:誰贏了我跟誰。
也有不少人什么都不說,關上門窗,該做買賣做買賣,該種地種地。打從三十年戰爭到現在,德意志人最不缺的就是看自家人打自家人的經驗。
不過這些,跟此刻站在戰壕里的士兵們沒有半點關系。
無論他們心里怎么想——是覺得這場仗該打,還是覺得根本就不該打——作為軍人,命令下來了,就得上。為了榮譽、為了王國、為了帝國,或者僅僅是為了活到明天能領到那份軍餉。
奧地利帝國,波西米亞王國,弗里德蘭缺口。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
炮聲把一切正常的聲音都碾碎了。連續不斷的轟鳴在山谷里來回撞擊,疊加成一種讓人五臟六腑都發顫的低頻震蕩。泥土和碎石被掀起來,混著火藥煙霧,在陣地上空結成一層灰黃色的濃霧,太陽光穿過去都變了顏色,像是傍晚一樣昏暗。
特勞特瑙山口,波西米亞通往西里西亞的咽喉要地之一。戰前參謀部的沙盤推演里,這里被標注為“次要方向”——主力都跟著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去了西線,準備強渡奧得河,一把刀子插進普魯士的心臟。大公的計劃很清楚:以兩倍兵力三路壓上去,不給俾斯麥喘氣的機會。柏林以西無險可守,只要渡過奧得河,普魯士人要么在平原上跟優勢兵力的奧軍決戰,要么就縮回柏林打巷戰。
所以波西米亞這邊,留守的兵力少得可憐。
特勞特瑙山口,一個團,滿編三千二百人,實際在冊三千零九十一人。火炮十四門,其中兩門因為炮架裂紋正在維修。彈藥儲備按戰前標準是七日份,但那是按照“應對小規模滲透”的標準算的,沒有人想過這里會來一個師。
一萬五千名普魯士士兵,連同兩個炮團——這個情報是開打之后才搞清楚的,炮彈告訴他們的。
普魯士人打過來了。這件事本身就讓不少軍官感到錯愕。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在西線接到戰報時候的反應,據后來參謀軍官的回憶,大公先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他們竟然敢朝我進攻?”
這句話傳到后方變成了好幾個版本,有的說大公是勃然大怒,有的說大公是冷笑,但不管哪個版本都說明了同一件事——奧軍高層從一開始就低估了普魯士在戰略被動時主動出擊的決心。
俾斯麥和他的總參謀部很清楚,被動防守等于慢性死亡。與其讓奧軍三路合圍,不如集中兵力打掉一路,而波西米亞方向兵力最薄弱,打穿山口,就能威脅奧軍的后勤線,逼迫西線主力回援。
這是一步險棋。為了集中兵力攻打特勞特瑙,普魯士人甚至從易北河防線抽調了兩個炮團。這意味著如果西線奧軍強渡成功,易北河一帶的火力攔截能力將大打折扣。
但戰爭從來不是算術題。有些時候,你不冒險,就只能等死。
炮擊已經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普魯士炮兵的做法簡單粗暴但有效——開戰前就集中了兩個炮團的全部火力,對著山口陣地一通猛轟。克虜伯在這個時空是奧地利的,但是克虜伯的后膛鋼炮在普法戰爭時候被引進到普魯士,很快就出現了仿制品。
盡管是老型號,但這些火炮射速快,炮彈像不要錢一樣往奧軍陣地上砸。奧地利這邊十二門能用的火炮剛開始還擊,對面又緊跟著來了一輪齊射,把三號和五號炮位直接打啞了,兩門炮被命中,炮手死傷過半。剩下的不得不拖著炮往備用陣地轉移,這一挪就是十幾分鐘。
普魯士人等的就是這個窗口。
炮火一停,軍鼓就敲響了。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趴在戰壕邊緣往外看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困惑。他在巴爾干打了快兩年的仗,從塞爾維亞追到阿爾巴尼亞山區,親手用刺刀捅死過一個奧斯曼騎兵。他以為自己什么都見過了。
然后他看見了山口下面那片藍色。
普魯士步兵穿普魯士藍色軍服,頭頂尖刺盔,在灰黃色的硝煙和塵土襯托下異常醒目。軍官的肩章和盔頂的金屬件在煙塵里偶爾還會反光,遠遠看去像是一顆顆在移動的亮點。他們從山腳下的樹林邊緣涌出來,先是散兵線彎著腰躍進,后面跟著密集的連縱隊,一個連一個連地,藍色的人墻就像潮水一樣朝山口推上來。軍鼓敲的是急拍,催命一樣的節奏,中間夾雜著軍官的哨聲和喊叫。
在奧斯曼戰場上,赫爾沃耶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奧斯曼帝國早就定下了集中一切力量保衛君士坦丁堡的方針,留在西巴爾干的部隊說難聽點就是棄子,老的老小的小,有些人連件像樣的軍服都湊不齊。火炮更不用提,偶爾冷不丁打一發,還沒來第二發就被奧地利的炮兵連給犁了。赫爾沃耶記得在阿爾巴尼亞的時候,追擊一股潰散的奧斯曼步兵,對面跑著跑著就把槍丟了,有人直接跪在路邊雙手舉過頭頂。
那種仗打多了,人是真的會產生幻覺。
營里的新兵最嚴重。尤其是那些在巴爾干參加過幾次追擊戰、搞過幾回治安掃蕩的年輕人,見過點血,膽子就肥了,覺得自己天底下什么場面沒見過。他們不知道的是,追著一幫丟魂落魄的潰兵跑,跟面對一支裝備精良、紀律森嚴的普魯士正規師,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事情。
但奧地利人有一樣東西,是普魯士人沒有料到的。
弗朗茨皇帝對軍隊的改造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這位皇帝在軍事上近乎偏執地追求火力密度和武器更新換代,在他的推動下,奧地利陸軍成了歐洲列強里最早大規模普及機槍的軍隊。
加特林機槍和加德納機槍已經配發到了營一級,而更致命的馬克沁機槍——雖然仍處于實驗性裝備階段,數量有限——也已經出現在了部分前線部隊中。
特勞特瑙山口的守軍雖然只有一個團,但團屬的機槍配置并不弱。
普魯士的連縱隊推進到三百米左右的時候,奧軍戰壕里的步槍齊射響了。緊接著,部署在陣地兩翼的機槍也開始咆哮。
那聲音和步槍完全不同。步槍是一聲一聲的脆響,機槍是一串不間斷的撕裂聲,像是有人拿一把巨大的鋸子在鋸鐵板。彈雨掃過去的時候,正面沖鋒的普魯士士兵成片倒下。深藍色的軍服在枯黃的草地上格外顯眼,機槍手根本不需要多費心思去找目標——那些尖刺盔和藍色軍服就是最好的瞄準參照物。
相比之下,奧地利守軍穿的是灰色軍服,在煙塵彌漫的陣地上遠沒有那么扎眼。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差別,在實戰中意味著普魯士的射手要多花幾秒鐘才能在硝煙里辨認出目標,而這幾秒鐘的差距,是用命來填的。
第一波沖鋒被打了回去。第二波也是。每一次沖鋒,普魯士士兵都推進得更近一些,但每一次都在機槍和步槍的交叉火力前停了下來。山口前沿的坡地上,藍色的尸體越來越密。
沒有炮兵掩護的步兵沖鋒,在密集火力面前,簡直就是送死。這是一個還要再過幾十年、等到塹壕戰把整整一代歐洲青年吞噬殆盡之后,各國參謀部才會真正消化的血的教訓。但此刻,在特勞特瑙山口,這個教訓已經在提前上演了。
普魯士一方,山腳后方臨時指揮所。
一只鐵制墨水瓶從桌面上飛了出去,砸在帳篷的支撐柱上,黑色的墨水順著木頭流下來,在地上洇開一灘。緊跟著是地圖、鉛筆、一盞還亮著的油燈——都被一只手臂橫著掃到了地上。油燈在草地上滾了兩圈,燈芯幸好滅了,不然帳篷都得燒起來。
“四個小時了!”
維爾納·馮·哈克斯塔因準將雙手撐在已經被清空的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鐵灰色連鬢胡上沾著塵土,軍帽不知道什么時候摘了扔在一邊,露出一頭汗濕的灰白短發。他的臉漲成了醬紫色,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四個小時!一個團!一個奧地利的團!你告訴我,為什么還沒有拿下來!”
站在他對面的是第四十八步兵團團長,庫爾特·霍恩洛厄上校。這位上校看上去比旅長年輕不了多少,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更像是一個剛被教訓完的少尉——苦澀、憋屈,還有一絲不加掩飾的怒氣。他的左手袖子上有一片暗紅色的漬痕,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剛才從前沿回來的時候,一個中彈的傳令兵倒在他身上留下的。
“旅長。”霍恩洛厄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的四十八營已經傷亡過半了。“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張開,又握回去,像是在壓制什么情緒。
“不是弟兄們不給力。四十八營的小伙子們沖了三次,三次,每一次都沖到了兩百米以內。但是奧地利人——”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們的火力不對。旅長,那不是一個團該有的火力。他們有好多機槍,不是一兩挺,是成建制地配置在兩翼。我的人一沖上去就被交叉火力掃倒,連縱隊在三百米上就開始成排成排地倒。有士兵報告,我們的藍軍服在那個坡上簡直就是活靶子,弟兄們跟我說,他們甚至能看到奧地利機槍手在瞄準的時候笑。”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里的委屈和怒氣同時往上涌。
“旅長,你確定上面就一個團?情報有沒有搞錯?一個團怎么會有這種火力密度?”
哈克斯塔因沒有說話。他直直地盯著霍恩洛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帳篷外面又傳來一陣沉悶的炮響,是己方炮兵在開火。但他們兩個都清楚,炮兵的彈藥消耗速度遠超計劃,而奧地利人的陣地修筑得遠比預想的要完善。炮彈砸上去,碎石頭亂飛,煙塵漫天,等煙散了,那些灰色的身影又從戰壕里冒出來繼續射擊。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然后哈克斯塔因動了。
他一把抓住了霍恩洛厄的衣領,把這位跟他差不多高的上校拽到了面前,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旅長的眼睛布滿了血絲,那里面既有焦躁,也有恐懼——他不會對任何人承認后面那種情緒,但它確確實實在那里。
“我不管。”
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不管他們有多少機槍。我不管你的四十八營還剩多少人。在天黑之前——”他松開一只手,用食指戳著霍恩洛厄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再給我沖一次。”
霍恩洛厄被他拽著領子,沒有掙扎,也沒有低頭。他直視著旅長的眼睛。
“……明白。”
哈克斯塔因松開了手,后退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帳篷里渾濁的空氣全部吸進肺里,然后重重地吐出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霍恩洛厄,雙手叉腰,盯著帳篷布上因為外面火光而晃動的影子。
“你知道我們在打什么仗嗎。”這句話不像是在問人,更像是自言自語。但他還是轉過頭來看著霍恩洛厄說了下去。“特勞特瑙不是一個山口。特勞特瑙是普魯士的反擊關鍵。”
他走到帳篷角落,把被他掃到地上的地圖撿了起來,在桌上攤開,用拳頭把褶皺砸平。
“毛奇元帥的計劃你是知道的。我們在西線、在易北河一帶,全是以少量兵力遲滯。拖住他們。把阿爾布雷希特那個老東西的主力釘在那里。真正的決戰在這里——”拳頭砸在波西米亞的位置上,“在波西米亞。特勞特瑙、納霍德、斯卡利采——這些山口全部都在同時進攻。只要我們打進去,就能合圍奧地利的東路軍,一口吃掉。這個口袋一旦扎緊,阿爾布雷希特就是渡了奧得河也沒用,因為我們會切斷他們的后路。”
他停了一下,看著霍恩洛厄。
“但如果我們打不進去,毛奇元帥在其他方向的遲滯部隊就撐不住。他們本來就是以寡敵眾,拿命在換時間。他們換來的每一個小時,都是給我們的——給我們用來打穿這該死的山口的。”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外面的炮聲似乎也在這一刻變得遙遠了一些。
“把這個命令傳達下去。”哈克斯塔因把軍帽重新戴上,用力壓了壓帽檐。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暴怒,而是一種沉到底的、幾乎稱得上平靜的東西。“告訴每一個士兵——今天他們不是為了旅長在打仗,不是為了團長在打仗。他們是為了普魯士在打仗。普魯士的存亡,就在這個山口上。”
霍恩洛厄立正,敬禮。靴跟磕在一起的聲音在帳篷里很響。
“是,旅長。”
他轉身掀開帳篷簾子走了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西邊的天際線被炮火映成了一片濁紅色。
奧地利陣地。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上士滿臉是灰。灰里面還混著別人的血,干了以后變成一種暗褐色的殼,貼在皮膚上,笑一下都覺得臉皮發緊。
“赫爾沃耶·普爾皮奇!”
營長丹尼爾·科瓦奇少校半蹲在戰壕的轉角處,一手按著軍帽,一手扶著壕壁。這位匈牙利人的右邊顴骨上有道口子,血和灰混在一起糊成了一條黑紅色的痕跡。他瞇著眼睛看了看赫爾沃耶臉上的血跡。
“中彈了?”
“不不不——”赫爾沃耶連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搖頭,“是安德烈那個小崽子的。他運氣太差了,一發炮彈落在邊上,右腿膝蓋往下整個都沒了。我給扎了止血帶,醫療兵已經抬走了,但我看那個樣子……估計懸。”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也不需要說下去。丹尼爾在軍隊里比他年頭長,什么樣的傷能活什么樣的不能活,一眼的事。膝蓋以下被炸爛了,就算不死于失血,后面感染的概率也大得嚇人。這年頭的戰地醫院,說是醫院,實際上就是幾頂帳篷、一堆沾滿血的鋸子,和永遠不夠用的嗎啡,雖然弗朗茨改革了后勤系統,讓奧地利的軍醫得到了極高的待遇,但這又不是關鍵據點,軍醫實在是很難。
丹尼爾沒有在安德烈的事上停留。他從懷里摸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地圖,在壕壁上展開,拔出腰間的匕首壓住一角,刀尖點著一個位置。
“團長的命令。”
赫爾沃耶湊過去看。地圖上用紅色鉛筆畫了幾個圈,旁邊標注著“敵炮兵疑似位置“,字跡潦草得厲害,看得出是匆忙之間寫的。
“普魯士的炮團藏得很深。我們的炮兵試著反擊過一次,結果對面馬上又來了一輪反壓制,三號和五號炮位全被打啞了。”丹尼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把壞消息說大聲了就會變得更真實。“團長判斷,他們至少有一個炮團部署在東北方向那片樹林后面,利用山脊的反斜面做遮擋。我們的炮角度不夠,打不著。”
“所以?”
“所以團長要你帶兩個排出去。從這里——”刀尖劃過一條等高線密集的位置,“沿山脊側面的這條小路繞過去。找到他們炮團的確切位置。能端掉就端掉。端不掉就把坐標送回來,我們的炮想別的辦法。”
赫爾沃耶盯著地圖上那條斷斷續續的虛線看了幾秒。那條所謂的“小路“在地圖上畫得都不確定,意味著當初畫地圖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那條路還在不在。從這里到標注的疑似位置,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但要走山脊側面的話,得翻一道棱線、穿過一片很可能有普魯士哨兵的松樹林。
一個排。一百五十人。去端一個炮團。
他想說這是在發瘋。但他同時也知道,如果那些炮不解決,山口就守不住。剛才那幾輪沖鋒雖然被打回去了,但普魯士人的步兵傷亡并沒有讓他們的炮兵停手,反而炮擊的頻率在增加。機槍再猛也怕炮彈,陣地上的機槍位已經被炸掉了一個,要是再來幾輪精確覆蓋,整條防線都會出問題。
“多少時間?”
“三個小時之內要有回音。“丹尼爾把地圖折起來塞進赫爾沃耶胸前的口袋里,用手掌拍了拍,“你自己挑人。團長說了,挑在巴爾干打過的,別帶新兵蛋子。另外,能毀掉多少普魯士火炮就毀掉多少,我們就這一次機會估計,一定把握住,如果他們的火炮陣地防守嚴密,派人回消息,我們安排后面支援來的火炮給你們炮火。”
外面又是一陣密集的炮響,壕壁上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遠處隱約能聽見普魯士步兵在重新集結——軍鼓聲又開始了,那種催命一樣的急拍。
天黑前,他們還要再來一次。
赫爾沃耶緊了緊步槍的背帶,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灰和鐵銹的味道。
“明白了,營長。”
他轉身沿著戰壕彎腰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在心里數著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