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林海都是在焦慮和煩躁中度過的,原本的走訪調查計劃也無心做了,而是讓周碩和吳南輝代替,可這兩個年輕人明顯不是黃立川和王強的對手,去了之后,甚至連家門都沒進去,就被轟了出來。
林海得知之后,倒也并沒責怪兩個手下,只是稍稍安撫了幾句便作罷了。
楊震和王保林得知早上有人沖擊鎮(zhèn)政府的消息之后,自然非常緊張,正打算向區(qū)委匯報,卻被林海攔下了,二人問為什么,林海也不解釋,只是告訴他們,不必聲張,等明天看情況再說。
兩個人滿腹狐疑,可見林海的態(tài)度很堅決,盡管提心吊膽,但也只能照辦了。
中午的時候,林海特意把蘇韻秋找到了辦公室。
一般而言,男領導和女下屬談事是不宜關門的,但蘇韻秋進屋之后,他還是隨手把門關上了。
不知道為什么,對他這個舉動,蘇韻秋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坐在對面,低著頭,雙手緊緊的扣在一起,感覺呼吸都有些急促。
林海當然看得出來,為了緩解尷尬,他故意笑著道:“小蘇啊,今天你可是立大功了,這救命之恩啊,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了。”
“別這么說,我只是盡自己的職責而已,再說,那都幫游手好閑的人,總不能看著他們胡鬧吧。”蘇韻秋喃喃的道。
林海點了點頭,問道:“你是怎么得知消息的呢?”
“今天早上,王山海來超市買煙,正好進來個電話,他沒在意,就當著我的面接了。原來是聯(lián)系鎮(zhèn)子上的人,說是要把你綁上,送到分局去,我聽了之后,就感覺問題很嚴重,于是給你打電話了。后來見他們那么多人闖進鎮(zhèn)政府,我怕你應付不了,便又通知了王所長,王所在鎮(zhèn)子里還是蠻有威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挺怕他的。”
林海點了點頭:“多虧你了,如果不是王所長及時趕到,場面確實不怎么好控制。”
蘇韻秋想了想,有些擔憂的問道:“可是.....以后怎么辦呢?”
“沒事的,我還能應付。”林海若無其事的道。
蘇韻秋輕輕嘆了口氣:“其實,你真不該接這個爛攤子的,盤峪口鎮(zhèn)這些人很難纏的。”
“可工作總要有人干呀。領導點了我的將,再難,也要硬著頭皮往上沖呀。”林海笑著道:“對了,順便問下,你對建設垃圾處理廠的事,是持什么態(tài)度呢?”
蘇韻秋低著頭想了想,說道:“垃圾焚燒發(fā)電的環(huán)保安全問題,應該是基本可靠的,在這方面我并不擔心,群眾對此有疑慮和擔心也完全可以理解的,只要耐心的做好解釋工作,應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
林海沒想到蘇韻秋會說出這么一番道理來,頓時來了興趣,于是連忙道:“繼續(xù)說。”
蘇韻秋笑了笑,顯然,已經不像剛才那么緊張了。
“不論環(huán)保方面怎么可靠,對周邊環(huán)境造成影響也是在所難免的,這在省城乃至其他城市的焚燒發(fā)電廠的建設過程中已經顯露出來了。”蘇韻秋慢條斯理的說道:“所以,光做解釋工作是遠遠不夠的,政府應該對群眾的損失予以公平的補償,這是需要拿出誠意的,而之前市里提出的補償價格太低了,明顯是在敷衍和糊弄,后來又干脆要采取強硬行動,這么做,只能激化矛盾,在我看來,是個錯誤的選擇,當然,我站的高度不夠,做出的判斷可能有局限性吧。”
話越說越有深度了。
林海由開始的驚訝漸漸轉變成了佩服,他萬萬沒想到,這么個看上去文弱的女孩子會對局勢有著如此精準的判斷,并顯示出了一個城市管理者應有的睿智和才干。
“看來,你對垃圾焚燒發(fā)電項目,還是做了很充分的功課嘛。”他贊道。
蘇韻秋的臉微微一紅。
“談不上的,我只是查閱過相關資料而已。”她緩緩說道:“其實......”說到這里,似乎又欲言又止了。
“說下去,沒事。”林海鼓勵道。
蘇韻秋輕輕的咬了下自己的嘴唇:“其實,垃圾焚燒發(fā)電項目還是有很多缺點的,對城市環(huán)衛(wèi)工作也有很高的要求,目前階段,東遼上這個項目,多多少少有些超前,搞不好,會成為個面子工程,發(fā)揮不了什么作用,更有甚者,在國內的很多地方,由于配套工作不到位,導致垃圾焚燒發(fā)電無法滿負荷運行,沒辦法,最后只能搞成了個小火電,掛羊頭賣狗肉,得不償失,畢竟,那套設備的價格是非常昂貴的。”
“說了這么多,你還沒有談自己持什么態(tài)度呀?”林海問道。
蘇韻秋淡淡一笑:“我人微言輕,持什么態(tài)度其實并不重要,如果你非要問的話,只能說是......謹慎的反對態(tài)度吧,至少在現(xiàn)階段,搞這么個非驢非馬、似是而非的項目,有勞民傷財嫌疑,還不如把錢用在更需要的地方,就曙光的現(xiàn)狀而言,可扶植很多惠農項目,在我看來,政府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讓老百姓富裕起來。”
說完,見林海眉頭緊鎖,她又連忙補充道:“林副區(qū)長,這只是我個人觀點,政治上可能不夠成熟,而且,并不影響我執(zhí)行你的決定,畢竟,你代表市委市政府嘛。”
林海笑著擺了擺手:“別這么緊張,咱們是閑聊嘛,說心里話,我也有同感。”
此言一出,蘇韻秋明顯放松了許多,又列舉了很多具體的數(shù)字,包括焚燒垃圾需要的燃燒值等等專業(yè)性很強的數(shù)據來論證自己的觀點。
林海默默的聽著,心中愈發(fā)對這個目光清澈而寧靜的女孩心生好感,待她講完,又問道:“我聽說,你原來是在區(qū)委工作的,怎么到了盤峪口鎮(zhèn)呢?”
提到這件事,蘇韻秋的臉色似乎暗淡了些,她輕輕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沒什么,工作安排唄,其實到鎮(zhèn)上挺好的,順便還能照顧父母。”
見人家不想多聊,林海也沒多追問,畢竟今天是初次交談,確實不宜聊得過于深入。
“你是盤峪口鎮(zhèn)的人嘛?”他索性把話題岔開了。
“不是,我是楊樹林鄉(xiāng)的,距這里三十多里路,到了鎮(zhèn)上之后,我租了個店面,讓父母在這里開了個小超市,我也省得租房子了。”
“你父親的病怎么樣了?”林海又問。
“恢復得很好的。”蘇韻秋笑著道:“我媽說,等忙過這陣子,還要好好感謝你呢。那天要不是你的話,我爸爸可能連命都保不住了。”
“沒那么夸張的!”林海笑著道:“不過,如果你們家非感謝不可的話,我還是接受的,順便說一句,越隆重越好。”
一句話把蘇韻秋逗笑了,那笑容跟她眼神一樣清澈而純凈,令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