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林海的這番話,在座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客觀的講,林海最初的動機并不純潔,前期的里挑外撅,后期的處處和于振清作對,凡此種種,無外乎是在這場權力博弈中,把賭注押在了顧李聯盟一方而已。
他對此并沒什么不適感,在這場游戲中,本來就很難區分誰是正面誰是反面,說穿了,大家都是為了各自的利益集團而搏殺。但在和高斌的對話之后,感觸之余,令他的內心世界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作為旁觀者,是很感同身受高斌這些人的做法的。
但如果你把自己也當成他們中的一員,就能體會到那種辛酸和無奈了。父輩們拋灑汗水和鮮血,甚至是生命的一個企業,就這么稀里糊涂的被賣掉,同時被賤賣的,還有自己的青春和夢想,最終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成為計劃經濟時代的殉葬品。
也許有人會說,任何時代變革,都會有犧牲,總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可是,為什么付出代價的,總是最底層的人呢?
當時代的塵埃落到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大山,這句話,用來形容當下發生的事,再形象不過了。
歷史從來都只記載帝王將相和才子佳人,而普通百姓,卻只能被遺忘和犧牲,這是哪來的道理?!
林海無法解答這些問題,但卻想替這些即將付出代價的人,力所能及的做些事情。
占領辦公樓,布置爆炸物,這確實已經觸犯法律了,是嚴重的犯罪行為,任由矛盾激化下去,后果不堪設想。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能站出來,從中斡旋,讓大家都冷靜下來,用理性的思考來面對即將發生的生活巨變,不敢說是功德無量,至少是做了件善事。
當然,他還有更深層次的考量。
正如他之前所構想的,即便在這場權力博弈中,顧李聯盟最終敗下陣來,但他也要堅持到最后一刻,換言之,他現在越堅定不移,日后獲得的政治利益也就越大,至少在顧煥州看來,他是個經過考驗并值得信任的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顧煥州最終也放棄了他,那現在的態度,也等于是為自己的將來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畢竟,吳老爺子和大公子都太高大上了,遙不可及,根本無暇理睬他這樣的小角色,他未來真正的對手就是于振清,只有表現出足夠的戰斗力,日后于振清才不敢輕舉妄動。
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這就叫做強者思維。
而作為政壇老手的于振清,也面臨著個巨大的難題。
為官多年,他當然知道穩定的重要性,眼看勝利在即,此時此刻,更不宜節外生枝。同時,常年抓經濟工作的他,對大公子巧取豪奪的手腕再清楚不過了,如果換在以前,他會毫不猶豫的站出來公開反對把柳杖子礦的股權轉讓給大公子,事實上,當初就是因為反對任兆南插手柳杖子礦體制改革,才被李光旭使了招借力打力,不動聲色的踢出了局。
兩年多的邊緣化,讓意氣風發的于振清變成了全市聞名的茶市長,理想主義也轉變成了現實主義,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件很悲哀的事。
壓抑已久的激情一旦得以釋放,難免過于澎湃。偏巧,今天上午,他又接到了吳慎之秘書張策打來的電話,張策在電話中說,首長對他最近的表現非常滿意,并邀請他在局勢穩定之后來京面談。
于振清大喜過望。
局勢穩定之后來京面談,短短幾個字,其中所包含的信息實在太豐富了,這意味著,他的未來的發展很可能并不局限于撫川,會在更遼闊的舞臺上施展自己的才華。
千載難逢的機遇,讓于振清那顆本就躁動的心愈發亢奮,沉寂多年的他,一直在反思自己與李光旭較量中的成敗得失,最后得出的結論是十六個字,縝密有余、決斷不足;書生意氣、缺乏謀略。
李光旭就是抓住了他的這些弱點,輕描淡寫的一招,便讓他多年的努力化為泡影。
現在,形勢逆轉,李光旭一病不起,而他從幕后走到了前臺,所以,再也不會犯從前的低級錯誤了。
這段日子對局勢的控制,也證明了他的能力和成熟,在他的主動出擊下,李光旭構建多年的政治格局瞬間分崩離析,盡管還不時遭遇點小麻煩,比如林海,比如蔣宏,但也只是些小插曲而已,大局已定,無足掛齒。
所有這一切,都讓他信心大增。
既然做出了決定,那就一定要堅定不移的執行下去,如果面對一群烏合之眾的幾句恐嚇,就做出讓步,那以后的工作怎么開展下去呢?
穩定確實是壓倒一切的,但穩定的背后,往往是強有力的手段在支撐,用讓步和妥協換來的穩定只是暫時的,無法長治久安,只要有風吹草動,便死灰復燃,而他則成了滅火隊長,終日疲于奔命。
事實上,李光旭之所以能掌控撫川十余年,靠的就是鐵腕政策,在李光旭的治下,沒有任何條件可講,別說一幫工人鬧事,就連貴為常務副市長并有蘇鵬做后臺的他,不也照樣三下五除二就收拾掉了嘛!
所以,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必須采取強硬態度,該抓就抓,該判就判,即便是流點血又能如何!
現在,面對林海的質問,他冷笑一聲,說道:“你說的這些,確實值得我們深思,但是,那是事態平息之后總結經驗教訓的事,你現在的任務是,全力配合張隊長的工作,讓內線把爆炸引線的準確位置傳出來,這么做,也是為了最大限度的保證公安干警和人民群眾的安全。”
林海輕輕的嘆了口氣:“于副市長,你不要以為這幫人是在恐嚇,我建議你去和他們談一談,這樣更有助于你做決定。”
“沒有那個必要!”于振清冷冷的道:“林海,你對我個人有意見,咱們日后可以坐下來慢慢聊,但現在,你必須執行命令。”
“如果我拒絕執行呢?”林海問道。
“那就對不起了,我只能建議市委暫停你的職務,即刻生效。”于振清說道。
林海深吸了口氣,緩緩的站起身,說道:“既然如此,就不麻煩市委了,我現在就辭去市長助理的職務。”
在場的幾個人都被林海這句話給嚇了一跳,王寅趕緊扯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太激動。
于振清的臉色鐵青,冷冷的道:“林海,你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當玩笑,我給你次機會,馬上收回剛才的那句話。”
“謝謝你的機會,但我不會收回自己說的話。”林海說完,緩緩的站了起來,沉思片刻,鄭重其事的繼續說道:“在于副市長來之前,我向高斌承諾過,如果不能勸阻警方的行動,那我將和他們在一起,在這里,我有必要聲明下,我和他們在一起,并不是助紂為虐,而是想在最后關頭,盡自己的努力制止危險的發生,我個人的力量很渺小,也就能做這么多而已。”
說完這些話,他轉身便朝礦區大門走去。
“林海,你要干什么?”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音。
林海回頭一瞧,不由得愣住了。